“瞧,那就是西施!”闹市的熙攘好似有了主调,那一袭轻盈的绿纱骤然有了分量——集聚了太多人的目光。我也放下菜篮循声望去,豆腐摊前亭亭一位清丽的女子。她黛眉微蹙,一手捂住心口,似乎禁不住还有些料峭春寒的风,轻咳几声,清瘦的肩膀微微耸动,举手投足尽显娇柔之美。
美,确实美……我看得有些恍惚,微风中的她猝然笑起来,一眼,已是万年。
我叫东施,自幼生在乡间,爹娘死得早,我便一直和兄嫂一起生活。我原以为生活就是这样,在兄嫂的拌嘴中,在邻人的争吵中,日复一日,一眼望不到头。可西施的出现,却让我头一次看到了生活不同的模样。
后来我知道了,西施原住在镇上,上过学堂读过书。只是后来父母病故,她被舅母收养在乡下。她自幼身体不大好,只能靠吃药勉强维持。听多了人们对她的称赞,我越发渴望——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如此夸过我。
回到家,劈柴,烧火,淘米,洗菜,我望向盆中自己的倒影。待一圈圈纷乱的涟漪褪尽,那片狰狞可怖的胎记,那些杂乱无章的斑点……我几乎不假思索地抓了一把野菜放入盆中淘洗,让泥沙混淆了所有清明。
我拿出了积攒许久的积蓄,买了胭脂水粉,衣裳头饰。我开始日日换新衣,插的簪子也难得重样。人们看我的眼神有明显的不同,我暗暗窃喜,这样就可以了吧?我开始绕远路去村西的河浣衣,有时看见西施,她还是很美,却不笑了,病恹恹的愁容——我私以为她还是笑起来更好看一些的。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傍晚。
我照例在村西浣衣,几个女人在一旁闲聊,一个尖脸的女人滔滔不绝,说西施浣纱啊,那蹙眉的样子多么我见犹怜啊,那水中的鱼都沉到水底去了啊……实在夸张,我在心底轻哼——却不想哼出了声——声音还不小,倒抢了那女人的风头。她们都望向了我,一下子迎上那么多目光,我还有些不好意思。然而短暂的沉默之后,不知是谁起的头,哄笑一片——“瞧她那丑样子,还想和西施比!”“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打扮得那么花枝招展,真是平白糟蹋了这好衣服了!”……她们的声音像潮水要将我吞没,而我像个不会水的人一样苦苦挣扎,于事无补。泪水夺眶而出,我抱着盆狼狈地逃离了这里,笑声在我身后穷追不舍,怎么都甩不掉。明明只差了一个字,怎么就差这么多呢?……不知不觉跑到了村东的河边,我借着河水洗了把脸,猝然看清了那副模样——宽大的骨架,不规整的五官,别扭的皱眉,哭花了的脂粉,乱作一团……我全都明白了。默然回屋,我换回了最朴素的衣服,插上了最简单的簪,将那些衣裳头饰连同我的那些酸楚与渴望一并锁进了柜中。
我还是日日在村东浣衣,生活还是那样日复一日,似乎永远望不到头。
然而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西施,到底是来过了。
还是一个寻常的傍晚。
村里来了一个巫医,据说会“画皮”,再丑的姑娘都能变得美若天仙——一团汹涌又炽热的火在我心间燃起,打开柜门,捞起衣裳头饰扔进布包中,交叠打包系结,我抓起钱袋夺门而出。
循着路标在重重叠叠的砖墙中穿梭,我像飞蛾般不顾一切地扑进七拐八弯越来越窄的小巷。在我一度以为迷失时恰好出现的路标,终于将我引到了一座破庙前——破旧发黄的布幡歪歪扭扭写着“画皮”二字,暗红干涸的颜料好似枯血。门槛被岁月和湿气浸透,透着深不见底的黢黑。门楣挂着一张张蜘蛛网,缀着的凝露好似那悬而未落的泪珠。门口的老树没有叶子,盘踞的黑色枝丫将如血的残阳割据。我的到来惊走了树上停栖的一只乌鸦,嘶哑的啼鸣让我惊觉周遭的安静,市集的熙攘,河边的喧嚣,都远得好像在另一个世界。
没什么好怕的……我暗道,只要进了这扇门,一切都不一样了……对,出来我就也是美人了!我握紧了攥钱袋的手,大步跨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与腐朽交织的怪异香气,一旁的铜鼎咕噜冒泡,煮着不知名的草药花瓣。那巫医示意我坐在长凳上,“我,我想变……”“嘘——”她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伸出干枯如鸟爪的手指在我脸上摩挲按压,幽幽青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如同鬼魅。“嗯,嗯……”她轻轻点头,嘴里念念有词,随后拿出一张黄符纸,将我的手指划破——血滴在符纸上蠕动,蔓延,赫然显现出一张完美无瑕的脸,樱桃小口,贝齿微露,原来我也可以拥有西施那般的娇柔之美吗?
符纸烧起一团火焰,点香,丝丝缕缕的烟将我缠绕,包裹,拖入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那双手隔着皮捏住我的下颚,骨头发出的“咯咯”声混着不绝的咒语萦绕在耳边。面皮撕开又融合,冰凉的笔触在我脸上融开,又腾起一股火烧的疼痛,一阵被啃噬的麻痹。
值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想起那张符纸上的脸,定住了心神。
末了,她往我手中塞入了什么东西,我握着轻巧的手柄,在她的授意下缓缓睁开眼——瓷娃娃般完美到毫无生气的脸在镜中分外清晰,我想笑,却如提线木偶般生硬,扯得嘴角生疼。这是我吗?这真的是我?美得那样不真实……一丝恐惧攀上心头,这还是我吗?镜中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一个陌生灵魂的试探……我微微蹙眉,恍惚间好似看见了西施。“亲爱的,看看镜中的你……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模样吗?”她贴近我的后背,耳边的气息让我浑身一颤。是了,这分明就是我,是崭新美丽的我!我轻轻抚上脸庞,闭上眼,那市集中吸引众人目光的主角已然变成了我。不再纠结,我换上新衣裳,戴上新发簪,将钱袋连同那些陈旧的一切都留在了那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我又日日去村西浣衣,人们看我的眼神很不一样,我想,那属于西施的,是不是也可以分予我一些?可人们并没有为我停留,那水中的鱼,也没有为我而沉……
我正纳闷着原因,就听说那巫医是个骗子,跑路了——很快,我的脸一天一天憔悴下来,失去了生机与活力,一道道皱纹与裂口盘踞在我的面庞,终于有一天,我的脸全毁了。兄嫂将我视作鬼怪,惊恐地将我赶出了门;乡邻也觉得我晦气,唯恐避之不及。没有谁敢用我,望不到头的日子可算是到了头。
我盘坐在街角,恨起兄嫂,恨起乡邻,恨起西施,恨起咂舌的女人,恨起那个骗子巫医。我总也想不明白为何走到了这步境地,分明记得从前没见过西施的时候,我从不觉得自己丑,嬉笑怒骂,随心所欲。村东的河很干净,日子缓缓踱步,好像一眼就可以看到头。
依旧是一个平静的傍晚。
天色昏暗,我徘徊间竟不觉又来到了破庙,却发现树下一个清瘦的背影。那巫医难道躲回了这里?我猛地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西施?!”尽管面罩下只露出一双眼,我却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你是……”
“我,我是……”沉默良久,“我是想模仿你美貌的,丑女东施。”
她微微愣了愣,似是惊讶我这样直白地回答,然而我却没想到她接下来的话——
“我听说过你,打小力气就大,活儿干得可利索了!”
“我……?”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我不知所措,“可,可我不好看……没有你那样的美……”
“美?”她苦笑,“人们喜爱我那病态的柔美,可只有我知道,这心悸有多么磨人——我真羡慕你的健康”她轻叹,摘下面罩——
“你的脸……!”
“我与那巫医做了交易,用容貌换取一颗健康的心脏。”
“只是,”她笑笑,“你也知道了……咳咳!”她猛咳起来,手帕上一片猩红。“我活不了多久了。”
“怎么会……”我竟不想盛赞之下的她也承受着如此苦痛,那点儿恨意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一片悲戚。
她握住我的手——冰凉——一字一句地说:“东施,你要看见,你自己的美。”
西施最终还是像一片秋叶般凋零了。
我离开了这里,到一个无人认识我的地方,用我坚实的臂膀开辟新的生活。
暮色四合,我担起水桶,扁担咯吱作响,那是我与大地的唱和。
村东的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它记得所有关于美的秘密,却从不言说。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协进中学高二(6)班学生,指导老师:蒋泽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