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拉朋齐一直在下雨。
旅店的门被两个人猛地推开了。
“老板,来点好酒!”本摘掉漏水的帽子,转而对凯伦,“老兄,来点?我请客。”
凯伦只顾着把斗笠上的水摇落下来,“我哪里知道什么是好酒,你点就是了。”
“今天运气霉透了,帽子漏水,我头发全湿了,正好喝酒冲冲。”本用指甲扣着桌上的油渍。天花板上的灯忽明忽暗。
酒很快上了,本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可算是不淋雨了,这里还怪暖和的。”
“嗯,酒闻着不赖”。
今天晚上没有下雨。乞拉朋齐现在是枯水季——相对而言。他们洗了澡,开了暖气,躺在床上。
“所以,你心里究竟怎样想的?明天去看瀑布?”,本在数墙上的霉迹。凯伦刚多花钱加了床被子,侧过身,“明天就去,明天一定得去。”
“看天气吧,没什么是说得准的。”
风刮在玻璃上,他们很快睡着了。
凯伦的梦里有座山,雪白的高山,像是大地的宝剑。他躺着,痛觉钻进鼻孔,不是有霉味的厚实被子。骨头深处在嗡嗡响,空的,像被海潮掏空的礁石。雨点很硬,砸在眼皮上,一片血红。他睁眼了。黑暗太黑,太黑,黑得残忍。
第二天是阴天。本瞪着凯伦:“旅店老板建议咱们别去看瀑布。他说那没啥好看的,他在乞拉朋齐活了一辈子,兄弟。”
“今天天气不错”,凯伦边说边摁死了一只臭虫,“咱们一定得去”。
凯伦先出了门,旅店外的空气又湿又冷。他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捏着胸前的小包,没说话。他们朝山上走去,泥土小路消失在地平线上。
本走在最前面,他们的旅程开始得很顺利。
“乖乖,你这身装备可真不便宜,”本拄着登山杖,掀起背心擦汗,“真搞不懂你为啥来乞拉朋齐。”
一声闷哼。“你不也来了吗?”。
雷响了,云层变厚了。这不是一个偶然。
下雨了。凯伦的装备给淋湿了个透。他觉得身上越来越重了。不远处,本已经脱了背心,赤膊向前冲着。
岩石的碎片和泥土的气味一齐迸发。膝盖先是一阵麻木,然后是一阵剧痛。他趴在地上。他的牙齿缝里有土。
本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他的脸像泡泡。凯伦突然觉得这感觉很熟,他想起来了:自己死去的时候,同伴也这样拉过他。
他想骂人。但只是撑起身,检查膝盖:没有伤口。只是疼痛,他抬头,山路还在那里,蜿蜒向上,消失在林线边缘。“我知道,”他这样想,“身体有时候就是不听话的,你得让他知道谁才是主人。好,你缓过来了,膝盖不疼了吧?”他站起来,拍拍土,他继续向前,尽管步伐僵硬。
本注意到了:“嘿,老兄,喝点水吧,吃点东西。”
他们坐下来,凯伦拉开背包拉链,里面有两根能量棒,不多不少。他清楚地记得,里面应该有三根才对。他无法确定是自己记错了,还是在某个他不记得的时候吃了一块。
他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视野摇晃了一下,稳定下来。雨是一条条硬的线,冷酷地割开前面的路和后面的路。胃袋被食物铺满了,贴着脊梁。
没过多久,他又开始觉得痛了,“嘿,悠着点,你这么做真是蠢到家了。”凯伦咬着嘴唇。
这次是脚下一滑,凯伦拼命抓着登山杖一顿乱戳。他整个侧面都摔了下去。手肘结结实实地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震动顺着骨头爬满全身,他觉得内脏都错了位。他躺在那里,望着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喘着气。放弃的念头。目标不再是瀑布,而是屁股底下可以依靠的岩石。
“伙计!注意着点!你不要命了吗?!”
“我们必须绕过那个山谷!凯伦!那边更安全!”
凯伦摇头,雨水从他的下颌线落下:“不,走这边。”
“为什么?为了那该死的瀑布?”
本瞪着他,肯定觉得他不可理喻。
凯伦沉默了,看着瀑布的方向:“它就在那里。而且,你听不到吗?”
“听见什么?只有雨声。”
凯伦不再解释,他无法解释。
这一次没有预兆。凯伦觉得自己要追不上自己的呼吸了。他摔倒时,小腿被岩石划开一道口子,他亲眼看着血流出来。但几分钟后,当他撕开裤腿准备包扎时,伤口不见了,只有完好无损,沾着血迹的皮肤。他试着动了一下脚趾。他们还在。他又动了一下手指。他们还在。他累了,怕疼。可他不是无可作为。他又向前迈步了。
本担心地望着他:“咱们得请一个好大夫。给你请一个好大夫。”
“我没事,本兄弟,你太小瞧人啦!爬过山的都知道,这点正常得很!”
终于,他们到了目的地。
可结果却让人现在大失所望——至少本这样觉得。瀑布偏小,水花也小,还没头上的雨点来得猛烈。垂直方向上的水流也慢得可笑,没有泡沫,仔细点还能看到有鱼在底部。
“伙计!我们得听店长的话啊!糟心透了!你还差点丢了半条命!”,本恶狠狠地踢飞一颗石子,“你为啥一定要来?我说,有些东西,知道了也就那样。”
凯伦没说话。他太痛了。
“兄弟,我想我身体里都给摔坏了。不妙得很呐。”
“下山就请个好大夫来。伙计,我说,你别生气,你这是在自讨苦吃啊。哈。”
凯伦慢慢拉开上衣的夹层,里面有一张照片,他比照着远处。
本凑了过来:“兄弟,厉害啊!爬过珠峰是吧?啊?”
凯伦开口,声音平静,“我失败的那天,天气比这好,好得多。万里无云,风也温柔。在8700米的地方,我觉得我马上就能登顶了。”
“但是没有,我失败了。我觉得自己死了。”
雨还在下。照片被雨水淋湿了,但他没有遮。
“我失去了它”。
“但后来,我听说。有时候,在特定的光线下,水滴,会与远方的山,连成一条直线。”
他放下手,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与奇异平静的表情。
“我来看瀑布,不是因为它多好。而是因为,从这里看过去,它正好悬挂在珠峰的山脊线上。”
他盯着那湿的照片。想起来了。人不是不会失败。人是失败了,用剩下的部分拼凑起来,继续往前走。只有雨,永恒地下。他撑起身体,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站直了。让人眩晕的风吹过来。你得让它来。你必须站稳了。
他对本说:“哈,你看我不喝酒吧,以前也是爱喝几口的,不过为了康复训练。戒了。”
“明年就能正式开始训练了。”
本好像愣了一会儿:“你还来?”
风刮起来了。
“伙计,你知道的。有些东西,就算知道了,也就那样。”
“至少知道了吧?哈。”
一阵风猛地刮过来。凯伦僵硬发抖的手指没捏稳照片——一瞬间的工夫,照片就被刮到了瀑布里。
本想去捡,被凯伦拦住了。
“没事,以后拍更好的。”
“本兄弟,我得找个好大夫,骨头实在疼得受不了啦!”
回程的路上,他们叫了车,本和凯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所以,你还要登珠峰?”本问。
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车厢里响起了本均匀的鼾声。
“嗯。”
雨还在下。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协进中学高二(1)班学生,指导老师: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