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个房间里放慢了脚步,单调地配合着屋内的呼吸。窗外晨昏流转,屋内静止枯燥。

外婆躺着,像一株安静的植物。自从下半身瘫痪,她的活动区域就骤减至从床到沙发,再从沙发到床。儿女们一年几次的返乡问候,难以驱散那双强颜欢笑的眼睛背后失望的阴霾。

直到那个红色音箱的出现。

它沉默着,直到外婆用含糊的乡音试探。“AI精灵?”

“我在,你说。”

即刻的应答,划破安静的空气。此后,时间不再是静止的,每一次和AI的对话,都让它染上暖意,有了流动性,流向窗外那个世界。

外婆用AI听戏,念经,问天气。好像AI成了她紧紧抓住的线绳,牵动着她和外界的联系。算法的绳索,承载着千言万语,也承载着欲说还休。她在不安中一次次确认自己的存在,确认世界的存在,试图有一天能顺着这绳索摸索到房间外的世界,却也因现实的落差而自我怀疑。我想起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自己是否还能走,不好意思地责备自己拖累大家。是否她也曾向AI倾诉心意,是否也曾获得AI的回答。

某个黄昏,我听见她向AI精灵说:“我梦见自己能走了。”我顿住了,不知该如何反应,怪异的酸涩涌上心头,却说不出一个字。但AI永远有应答,即刻播放起柔和的钢琴曲。

或许这就是科技进步的矛盾。科技终于学会无微不至的关怀,却映出人与人越来越疏远的距离。无法诉说的心事,对生命的担忧,对儿女的思念,正一步一步丈量着这遥远的距离。

我想起三岁那年外婆为我织的毛衣,想起无数双手工棉拖,想起几天前她向我请教手机相册功能和我不以为意的态度。眼泪终于在脸颊滑落。外婆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简单地和AI的对话,而是真实流淌在人与人之间的温情。

于是我推开房门,就让这距离由我来拉近,由我迈步走向呼唤的来源。

我坐在床沿。“外婆,我在,你说。”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协进中学高二(1)班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