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祖父祖母在老家立起了一栋房屋,也给屋门上了一把锁。
这把锁锁住了我小小的童年。
我的童年里,祖母家总是夏天。但家乡的夏很不是夏,不是传统的那种天气渐热,草木渐绿,它从不拘泥于哪一个特定的时节。而总是趁着春意未尽时,一夜,换个人间。家乡的夏又很是夏,是随处可见的皮凉鞋搭配大蒲扇,是傍晚和家人散步时百无聊赖,是我上锁的童年。
祖母家的门口立着两扇带锁的木门,早已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门槛上布满了瘢痕。门锁原先是好使的,奈何我儿时淘气,总想着学电影中侠盗们,拿着祖父的挖耳勺去“开锁”,门锁也自然是被我毁坏了,挖耳勺也断了一小截,可祖父却没有责怪我。
门口的石板多年来早已被雨水击打得坑坑洼洼的,家乡的夏惯例是多雨的,而且来得快来得急,来得猝不及防。暴雨时,雨水便融进水泥地,和着飘来的土腥味,带来一股股好闻的气息。儿时的我受祖父影响,总爱搬一把小凳,坐在门口,和祖父一起望着门外的雨出神,直至今日我仍保留这爱好。外面水汽氤氲,雨水从房檐上顺着瓦当连成线,在我眼前,在门口的石板上打磨出新的痕迹。想必当年,这门合着这石板还有这屋里的人确不是今天这样貌吧。
在老家的岁月总归是静好的,每天的清晨,是阵阵“沙沙”,那是祖母拿着笤帚扫过台阶的声音。瓦当上还留着昨日的露水,嘀嗒嘀嗒,滴在石板上。祖父在灶间忙着一家人的早餐,农村的土灶实有一番烟火气,城中的灶虽快捷,却实是煮不出老家的风味。后街的牛奶贩子开着摩托车,嘴里喊着“打牛奶咯”。往往此时,我就会拉着祖父往门外跑去,接过奶贩子手里的鲜牛奶,再一阵小跑回家,要祖父用家中的铁锅将牛奶煮沸。只可惜现在早已打不到那样的牛奶了。
在我六岁那年,祖父在这房中过世了,可时间却已给我的记忆蒙了一层灰,已记不清那晚上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晚上父亲在楼下招呼救护车的片段了,可惜当时还不懂生死离别,我也不怎么懂表达感情,也只是搬了一把小凳坐在门口,望着远处发呆,只可惜那晚没有雨,也没有祖父了。
第二天,祖父的藤椅上坐着个老锁匠,两只眼睛泛红,紧紧地盯住祖父。听父亲说,他是当年帮祖父打锁的老锁匠,也是祖父的挚交。后来,老锁匠卸下了门上早已被我毁坏的锁,塞进我的衣兜。
前些天,我在床下收拾东西时,竟又将它翻了出来。细看缝隙里,我竟然看到了我的童年的一点痕迹——是一根断掉的挖耳勺。
童年会卡在某个生锈的锁芯里,等着新的生命。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协进中学高二(5)班学生,指导老师:梁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