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故乡的老屋是认得我的。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檐下的风,梁间的尘,都仿佛在瞬间凝滞,继而发出一声悠长的、只有我才能听见的叹息。它老了。而我,是它远行归来的,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孩子。

目光越过荒芜的庭院,最终落在那一片覆着苔藓的屋顶上。那鱼鳞般密匝匝铺开的,是青瓦。记忆里,它们曾是威严的阵列,乌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替一代代人挡去了蜀地多少的阴雨与烈日。

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个传奇。光绪年间,川中曾有个技艺绝伦的瓦匠,姓陈。他烧制的青瓦,叩之清越如磬,雨水落上即刻顺瓦沟流走,绝不滞留。最奇的是,每片瓦的向阳面都隐着一道极浅的凤凰纹,须得在雨后初晴的特定角度才能看见。他说这瓦能引来凤凰,护佑家宅。人们都笑他痴,直到那年天降暴雨七日,整个镇子唯独他家的屋顶在洪水中岿然不动,瓦片完好如初。雨停那晚,有夜归的渔夫亲眼看见,那屋顶在月光下竟泛着青玉般的光泽,仿佛真有凤凰的羽翼在暗中护持。这片屋顶,用的正是陈瓦匠后人烧制的青瓦。  

可如今,它们败落了。许多已碎裂,塌陷下去,像老人豁了的牙床;缝隙里,高高低低地窜出些瓦松,一丛丛,一簇簇,在残阳里泛着倔强的、枯槁的灰白。那些传说中的凤凰纹,早已被苔藓与岁月磨平,再也无从寻觅。一种荒凉而温柔的力量,正从这衰败里,不可抑制地渗透出来。

年幼时住在乡下,外婆常指着屋顶说,这一片瓦,就是一个字。那时我不懂。如今站在这暮色里,我忽然明白了。这整片的屋顶,不就是一卷被风雨浸渍、被时光打磨的无字书吗?我童年所有的梦,便是在这青瓦的覆盖下,一个个孵出来的。

最喜夏日暴雨。雨点砸在瓦上,不是沉闷的“啪”,而是清越的“叮”,继而汇成一片雄浑的“哗”。那声音,像有万千面战鼓在头顶摇动,又像是一条喧嚣的河流,正从我的屋脊上奔腾而过。雨水顺着瓦楞流成一道垂帘,在檐下汇成亮晶晶的水洼。我蜷在外婆怀里,听她用柔软的乡音,讲那些精怪与神仙的故事。屋外是混沌未开的世界,屋内是橘灯般的温暖。那一片片青瓦,便是我整个宇宙的穹顶,坚固,安稳,将一切风雨都驯化成雄壮而又无害的背景音。

若是冬夜,便有另一番光景。薄霜静悄悄地覆上瓦楞,月光流淌下来,不再是水,而是凝练的乳,在瓦楞的凹凸处明明灭灭。偶尔有夜行的猫,脚步轻捷地踏过瓦片,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是谁在深夜里,落下一枚孤零零的棋子。那时,瓦是沉默的,守护着一屋酣眠的呼吸,与漫天寒星静静地对望。

然而,我终究是那个掀开这卷书,执意要远行的人。我迷恋上了城市里玻璃与钢铁的辉光,觉得那才是现代的诗篇。我忘了,青瓦的诗,是需要用一辈子的阴晴圆缺去读的。

直到许多年后,在一个为数学难题焦头烂额的深夜,窗外是永不停歇的车流与霓虹。我闭上眼,在无边的喧嚣里,竟清晰地听见了——那一声“叮”,那一片“哗”,那童年夏日的暴雨,正穿透二十年的光阴,重重地落在我此刻的心上。那一刻,我忽然泪流满面。我才知道,我从未真正走出过那片青瓦的天空。它早已是我血脉里的音律,骨骼中的结构。

此刻,我站在这即将倾颓的老屋前,像一个迟归的读者,面对一部残损的经典。衰草在瓦缝里招摇,那不是侵占,而是一种新生的注解。青瓦的职责是遮蔽,是定义“家”的形状;而瓦松的使命,或许就是在遮蔽失效之后,以一种桀骜的姿态,向天空宣告生命本身的顽强。遮蔽与破开,守护与生长,其间的辩证,不正是所有“传承”背后,那深藏不露的“创新”之核吗?

我没有去动那些瓦松。就让它这么支棱着吧,像一句未完成的、有待续写的诗。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青瓦的轮廓在暮霭里渐渐模糊,与身后无边的黑夜融为一体。我带不走这片屋顶,正如我带不走故乡的月光。但我终于懂得,我此生的功课,并非要在异乡复原一座同样的老屋。而是要以我这副血肉之躯,作一方被时代风雨重新烧制的“新瓦”。让古老的雨声,在我这里,找到一条流向未来的,新的河床。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协进中学高二(9)班学生,指导老师:刘立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