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梨花又飘落满地……

是初春,生机而欢愉。儿时的记忆是在乡下封存的,父母经常在外地工作,我便和祖祖在一起。小时候怕黑,一个人睡不着,灯一灭,觉着有无数妖怪想要抓走我,每当这时,祖祖就像守护神般地陪在我身边,给我讲很多关于她的故事,她很会讲故事,她说她以前在生产队,大家在一起是怎么打谷子的;她说她赶上饥荒,差点饿死,靠吃树皮才活了下来。那是很遥远的岁月了,我提不起兴趣,倚着模糊不清的话语就睡着了。

是仲夏,灿烂而炽热。那是她离开了祖宅第一次进城,她感慨着时光匆匆,亦感叹着时代的进步。祖宅并不大,她一住就是三十多年。祖祖很喜欢看《西游记》,宅子里只有一台不知年月的老旧电视,她便与这台老电视一起度过三十年的光阴。三十年后,我与她在客厅里观看着86版的《西游记》,她说真好啊,当年盼着盼着才能看上一集,现在可以随便看了。我笑而不语,只是默默地陪在她的身边。我知道,那是她在宴请年轻时的自己。

是深秋,萧瑟而悲寥。两年后祖祖在田间摔落,住进了医院,那是她第二次进城,也是最后一次。爸妈火急火燎地带我奔向医院,看见了身上插满管子的她,她暂时还能说话,但她已经记不清她的女儿了,我妈在一旁偷偷哭了,可是,她还记得我!我问她:“你没事去田间乱晃什么?”我有些生气,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说:“现在晚上了,你怕黑啊,我给你讲故事吧……”我在她身旁坐下,默默地听着,我好像能够听懂了,这次我没有睡着,这是一个迟暮的老人灿烂的一生,我知道,如果我忘记了,就不会有人记得她的曾经了,我拼命记下每一个字,眼泪无声地流着。

是寒冬,凛冽而刺骨。不是所有的严寒之后都会迎来春天的,她去世的那一天,赶上过年,天在飘雪,且从不停息,贯穿之后的每一天,祖祖回家很难,但她想回家,于是只能将她和她的故事全部都埋进了一抹白灰,她走得很好,是笑着离开的。医院离家有几百公里,车却开了两天,大雪迫使车绕行。我们没有再另找一处空地,而是把祖祖埋葬在了祖爷的坟旁,就在院子后的山坡上。

思念的风又吹过了几个山岗,吹着坟头上的草东摇西晃的,吹着大雪劈头盖脸地砸在梨花树上。我靠在坟旁,仔细地打理着她的头发,我带了一本故事书,书里是她的一生。我慢慢地读着,读到新草发了芽,读到樱花落如雨,读到海棠开了花,读到梅花含了枝,读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翻过这一年末,我又长了一岁,又一个初春,她埋葬在冬天……

而我,将带着她全部的春夏秋冬,去活成下一个春天。


(作者系成都市第十一中学高二(3)班学生,指导老师:杨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