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我便跟着爷爷踏上进山的青石板路。爷爷的竹筐里卧着几只玻璃罐,是他昨夜仔细分装的,罐里的蜜水在石缝间晃出微光,像一串通往云端的省略号。
山风卷着凉意掠过颈间,竹筐里几枝沾着泥土的桔梗花,蓝紫色花苞凝着晨露,像坠在枝叶间的星子。爷爷粗糙的指尖抚过苍术的锯齿叶,教我辨认叶片背面细密的银色绒毛。我攥着笔记本,笔尖不敢半分松懈,生怕漏记他说的每一个字。
正午,山间陡然涌来铅灰色云团。爷爷咳着解开缠在树上的红布条——那是他去年留下的标记。骤雨裹挟着山石倾落,褪色的红布条被雨水冲得模糊,我们被困在山坳里,雨帘漫过视线,爷爷的蓑衣在风雨里簌簌作响,像一片倔强的枯叶。
“往东边走!”浓雾里撞出浑厚的喊声。护林员李叔举着强光手电赶来,雨衣上的反光条刺得人睁不开眼。他背起爷爷的竹筐,用镰刀在树干刻下新的标记。泥点砸在我的雨靴上,身后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回头时,只见爷爷栽下的那株桔梗,正在风雨里弯着腰,却始终不肯折下茎秆。
爷爷采了半生的桔梗,最终随塌方的泥土坠入深谷。三天后,我站在山巅,云雾绕着峰峦散去,朝阳正将薄雾熔成金纱。李叔往我手里塞了些桔梗:“你爷爷总说,山里的路标,都是采山人用脚写下的诗。”我摩挲着玻璃罐里晒干的苍术叶,那些银色绒毛在晨光里闪烁,恍若昨夜未落的星辰。
下山时,风穿过林梢,桔梗的气息漫在空气里,像永不凋零的山花。此刻我终于懂得,那些消失在雨中的标记,终会化作新的星辰,照亮后来者的路途。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实验中学初二(7)学生,指导老师: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