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了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红色牛皮封面,盖着厚厚的灰尘,也染上了乙酸味,它躺在街角书店最底层的纸箱里——十元钱。

抖去成团的灰尘,翻开边缘卷着细密毛边的书页,墨色的字迹忽地跃入眼帘,像是个小姑娘写的,细腻温和,也带着青少年特有的倔强笔锋,仿佛能听见钢笔划纸张的沙沙声。我将它带回了家,泡一壶咖啡,再次翻开细细地品读。


“1980年3月20日”

“我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块碎花布,给同桌小美缝了一条碎花裙,她说这比百货商场里卖的都好看,高兴的她转了好几个圈。我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不过我想要的可是让全世界都穿上我的设计。”这简单而纯粹的愿望,让我看到了梦最初的样子。


“1990年6月21日”

“高三的学习越来越紧张了,我想学服装设计,但父母不同意,说…当裁缝没出息以后只能住桥洞下面!但,儿时的我却努着嘴用粗头铅笔在一张破纸上画简陋的连衣裙,铅笔屑簇拥着观摩我最童真的设计——这最纯粹的梦想哪怕没有正规的画具也足够了。”

日记中夹着几篇泛黄中式礼服设计稿,几片褪色的样本布料。边上,是群蚁排衙的字清楚地讲解着设计理念。

2000年,字仿佛狂风中的乱草:“出租屋漏雨,缝纫机踏板嘎吱响。亲戚们说我疯了:放着好好的国企不上,非要摆摊卖衣服……但当我看见鲜艳旗袍穿在塑料模特上时,昏暗的灯光让金线绣的牡丹亮了起来,满足感让我即使吃泡面,欠房租也很幸福。”

2031年,笔迹突然工整了,但字迹间是抹不掉的岁月痕迹。“终于等到了巴黎时装周,模特穿着我的‘青瓷’系列出场,聚光灯撒在丝绸上却像极了30年前老旧钨灯丝的照耀。记者问‘后悔吗?’我摩挲着针线刺破的双手,‘从未!’因为我一直坚信,‘苦难从来只是一种体验,这时也离希望不远了!’”最后一页,她的故事结束了。那里贴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她站在C位,笑得真开心啊!

 

“2005年9月12日”

中性笔字迹,似秋日湖水般沉静,语言干练像是一位中年妇人写的,“在旧货市场,淘到了这本笔记本。书页很干净,布料很细腻,设计也很令人惊叹,真是一个很执着的人!昨天升了部门主管,薪水几乎翻了一倍,老板说都是为了家庭,干活得踏实。我已经快记不清年轻时的画本放在哪儿了。丈夫为我端来热可可,女儿趴在细腻的羊毛地毯上画画,这样的生活也不错。我仔细拜读了前一位主人的经历,像照镜子一样,只不过我去追求生活了……”“日期应该是女儿胡乱画的……”

她的记录很日常:家庭琐事、日常开销还有女儿用水彩笔涂抹的画,女儿的照片、健康。某一页是一张全家福,背景是刚付完首付的新车。“昨天写策划案到凌晨,今天整个下午都在陪客户喝酒。但走到小区楼下,窗户里透出了橘黄暖光,又突然觉得辛苦和加班都值了。只是在路过画展时还是不禁停留;看见那些漂亮衣服的款式和色彩时也像无声的召唤。”

2011年,最后一行字“父亲老了生的病多,医药费像无底洞。女儿的辅导班只增不减。画画的念想还是断了吧。”

 

“2014年7月12日,阴”

铅笔字迹。上面有许多涂改,橡皮擦的痕迹在灯光下异常清晰。“去年深秋我淘到了这个笔记本,前两位的故事都很感人都是我梦寐以求的。我希望去模仿,希望去超越,希望走出属于我自己的路!可我不敢,我像随风而飘的蒲公英,遇事不决。”

“我是一名实习生,白天我为了应付甲方,同一个方案修改十几遍,即使忙得焦头烂额还要在老板面前努力汇报工作,和同事搞好关系,每天有开不完的会……回家后我会坐在电脑桌前对着键盘敲敲打打,写着三年却只有‘那是一个雨夜’的小说,我想完成它,可我不敢辞职,因为弟弟还在上大学,母亲得了重病,需要化疗,高昂的价格让我承担不起……”她的故事很坎坷,有时要好几周才会写一次,不过每次总会有一大段话控诉心中的苦水。生活的变数也有很多:有时候从清晨的‘我今天要完结这本书’,到了夜晚又会变成‘今天老板让我去应付两个客户,忙完腰酸背痛’她说:“有时候加班忙到深夜,不禁悲伤,我在梦想和生活的夹缝中,把这份痛苦写进了日记,我不知道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只是记录一切,也算是过完坎坷的一生了……”5年后,笔记里多了更多的乐事,只不过她仍然坚持用铅笔书写最美好的记忆。

 

将本子轻轻合上,摩挲着笔记本泛黄的扉页,三个“我”的人生在这里交错:那个踩缝纫机踏板的女孩如燃烧的火焰般执着,散发光芒;那个深夜给女儿盖被子的母亲,似秋季静谧的湖泊,柔情四溢;那个坐在电脑桌前敲击键盘的背影,是摇摆不定的风。喝一口还散发着热气的咖啡,不禁感叹,三种人生,三种选择。人生从来都不是选择题,我们不需要客观地去认识它,你有自己闪亮的人生!

咖啡的热气,在我的眼前氤氲一层迷雾。雾很大,我看不清,只是迈出脚,朝着我所希望的未来前进,我把手再次放在那本笔记本上仿佛触摸到了三个轻轻跳动的灵魂,仿佛在说向前走吧无论哪条路都会带有星光。

后来我老了,也把我的一生插入这本笔记本中。孙女喜欢当故事看,有一天对我说:“外婆,这是你写的小说吗?一个故事里写着你的名字……”

 

(作者系成都市第三十七中学校初二(1)班学生,指导老师:唐荥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