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刚过,美珍在车站接到了我。

走在花吟湖小区围墙外的小路上,我忍不住感慨生活的不易——就像美珍,家在城西,上班却要跑到城南,每天都得坐摇摇晃晃的公交,在城郊的路上颠来颠去。正念叨着,一抬头就撞见了她家那扇漆黑的大门。进门时是十二点半,我的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忙解释:“早上没顾上吃早饭。”这时刘玲已经把菜都摆好了,正招呼妹妹吃饭。桌上有竹荪鸡汤、凉拌折耳根、油炸土豆和南瓜饼,那鸡汤是用农村的笨鸡炖的,说是能清热解毒、润肺滋阴。我刚舀起一勺,香味就裹了过来;一碗汤下肚,从喉咙到五脏六腑都暖得熨帖。美珍说这汤是刘玲熬的,我忍不住羡慕她——有两个这么懂事的女儿,也太幸福了。

刘月牵着我在屋里转,指着满墙的照片跟我炫耀。其中一张旧黑白照里,一位威武的军人站在中间,旁边是位年轻的少妇,身后还跟着两大一小三个孩子。月月说,那是她外公。

美珍把牛奶倒进咖啡里,顺着今天的阳光倚在竹藤椅上,慢悠悠开口:“借着这光,才看清这照片。”

“这是我们家四十多年前的老相片了。”她补充道,“我爸是军人,本来就很少回家。我妈是趁他某次探亲,硬拉着他拍的全家福。”

她抿了口咖啡,我赶紧接话:“能带我见见老人家吗?方便不?”

美珍扭头看了看身后学习的大女儿、玩耍的小女儿,笑着说:“方便啊,这就带你去。”

 

虽说在滨城生活了十多年,我对这城市还是陌生得很,像昨天才刚到似的。美珍的父亲贺振国住在三环外的老小区,破旧的小楼一栋挤着一栋。楼梯间的声控灯昏黄又忽明忽暗,我们喘着气爬到6楼,眼前那扇破木门看着都能一脚踹开。美珍礼貌地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声。隔壁刚回来的邻居搭腔:“得使劲砸,老头子耳背,听不见。”

终于,门开了,是个老人。

屋子里的陈设出奇地简单,墙上挂着一枚褪色的军功章。美珍扶他坐下,介绍道:“爸,这是我朋友,想听听您的事儿。”说完她站起身,朝我挤了挤眼:“我去洗水果。”我试探着叫了声“贺大爷”,见他没反对,又说:“我是个作家,想听听您以前当兵的故事。”

老人顿了一下,轻声说:“那都好久以前了哟。”

 

贺大爷年轻时不叫贺振国,本名叫贺二柱,是后来才改的名。

“有年山里闹旱灾,啥吃的都没有,我饿得眼冒金星。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偷偷摸了大伯供奉山神爷的窝窝头吃。我爹知道后吓得脸都白了,说我冲撞了神明,抬手就把我踹进了羊圈里——羊圈里又脏又臭,我蹲在那儿哭了半宿。”

说到这儿,他咳了两下,才接着讲:“当时心里堵得慌,当晚就偷偷跑下了山。后来没处去,就参了军,被分到了北方的哨所。那地方苦啊,土坯房四面漏风,冬天裹着两层薄棉衣都冻得直打颤,好多战友还没站稳脚跟就病倒了。饭也总不够吃,顿顿是麸皮拌野菜,冬天就啃冻得硬邦邦的白菜帮子,咬一口能硌得牙酸。”

“突然有一年,班长攥着立界碑的命令进来时,嗓门都亮了:‘咱国家腰杆硬了,该把界碑稳稳立在边境线上。’这话一落,我们攥着工具的手都热乎起来,连夜就往边境赶,雪粒子砸在脸上都像在敲鼓助威。”

“当时零下三十多度,百余斤的界碑压在肩上,风像刀子似的剐脸,每一步都在冰上打滑,冷不丁就踩中暗冰。正咬着牙挪步时,班长为保护界碑,脚下一滑坠了山崖。我那腿早冻得没了知觉,等捱回哨所,裤腿一掀,整片都紫得发黑,一碰就钻心疼。”

“我那条冻得紫黑的腿,终究没能完全康复。军医说伤势太深,我再也没法扛枪,没法继续守在边境线上了。”“部队给我办理退伍手续那天,首长亲自把一枚军功章递到我手里,声音低沉而郑重:‘这是你守护界碑、丈量国土,用血汗换来的,你受之无愧。’”

“我紧紧攥着那枚军功章,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眶瞬间红了。脑海里闪过班长坠崖时的身影,闪过雪地里扛着界碑跋涉的日子——这枚章不只是荣誉,更是我和战友们把青春刻在祖国边境线上的印记啊。后来我带着它回了家,郑重地挂在了墙上。”

 

美珍把洗好的水果搁在桌上,笑着打断:“爸,您难得说这么多话,快歇歇吧。”

一束阳光恰好透过窗帘的缝隙,轻轻落在墙上的军功章上。这枚早已褪色的军功章,被阳光一衬,像是漫出了微光——它映着窗外的暖光,也映着那段永远不会褪色的岁月。

岁月无声,山河无恙!


(作者系成都市第三十七中学校初二(6)班学生,指导老师:刘郑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