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碾过湿漉漉的泥地,车辙像坠了铅块一般,在泥土上刻下一道深深的印痕。烈日缓缓向西沉落,余晖铺满田野,金光里,金穗随风摇曳,层层叠叠的麦穗既整齐有序,又带着几分肆意地晃动,宛如金色的波涛翻涌起伏。
但自行车上的少年,丝毫没有为这夕阳与麦浪的盛景驻足。他只是抓紧了自行车的把手,铆足了劲儿地向前蹬去。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背上的包裹里,装着远方硝烟战场中,那些为邻国、为祖国冲锋陷阵的志愿军战士们,最珍贵的慰藉。翻越过崎岖的山路,闯过狂风暴雨,熬过刺骨寒雪,少年凭着眼底不灭的星光,一路奔来。
拨开丛叶,极目远眺,山背的沟壑下,一排排营房整齐驻扎。他终于抵达了北方战地——这是他系统学习、训练不足一个月,第一次正式往返战地运送信封物料。少年辗转两月的终点,正是抗敌援邻作战的总指挥营地,更是军火与粮食储备的重中之重。
“达乐!”一个年轻俊朗的身影冒冒失失地冲来,一手高高挥舞,一手紧紧攥着一台略显破旧的相机,“达乐!一别近一年,我好生想念你、母亲还有阿妹!”
“阿哥!你果真在这里!”陈达乐连忙跳下车,稳稳扶住他那将要摔倒的大哥陈褚昌。
“阿哥,我听母亲说你这次工作来到了东北这边,刚好邮局有寄往此地的邮件,我便主动接了过来,想着碰碰运气说不定能见到你,还真就遇上了!”
“你在前线当战地记者这一年,过得还好吗?你怎么变得这般……脏乱?阿妈和阿妹没日没夜地惦记着你的近况啊……”
“我近来都好,只是忙着记录前线的点点滴滴、采写报道,一时疏忽,竟忘了给家里寄信寄照片。不说这些了,咱们先走吧,营里的弟兄们,都在等着你的信件呢。”陈褚昌拍了拍弟弟的后背,语气急促。
陈褚昌的头发许久未理,早已长得遮住眉眼,沾着泥灰的眼镜半掩在发丝间,眼下浓重的黑印和布满血丝的双眼,无一不诉说着战争带来的繁重压力与极度疲惫。陈达乐将满心的心疼藏在心底,只见陈褚昌转过身,抱起包裹便朝营房奔去,洪亮的声音远远传开:“即将凯旋的弟兄们!家书到了——”
陈达乐怔怔地站了片刻,随即迅速理了理歪斜的帽子与衣衫,眼里重又燃起期待的星光,拎起余下的包裹,快步跟了上去。
掀开营房的帘布,喧闹的声浪瞬间涌来。战士们挤在桌旁,人头攒动,急切地翻找着属于自己的信件,每个人的脸上都挤出了饱满的笑容,洋溢着被世间最真挚的情感点亮的喜悦。他们有的放声唱起家乡的民谣,曲调悠扬;有的低头摩挲着信中夹着的相片,那是来不及见最后一面的家人,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还有的无亲无故,什么也没收到,却因意外得来的一封“献给最可爱的人”的慰问信,笑得眉眼弯弯。
陈达乐望着战士们脸上的笑容,心中涌起满满的自豪与幸福。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无比伟大的事——一件为他人带去幸福的大事!他为浴血奋战的战士们,捎来了春天的讯息!
少年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激动的热泪悄然滑落。他抬眼望去,恰好看见穿梭在人群中的陈褚昌,正举着相机,记录着这一个个幸福的瞬间。
陈褚昌微微弯着脊梁,宽大的手掌稳稳握着老旧的相机,他撩开遮眼的长发,一只眼紧紧闭上,另一只眼全神贯注地聚焦在相机的取景框里。他不愿遗漏“最可爱的人”任何一个幸福的表情,只想将这些美好的瞬间定格在胶片上,刊登在报纸的版面。他要告诉远在家乡的亲人们:你们牵肠挂肚、日夜思念的人啊,一切平安;他要让亲人们因这些英雄的安好而欣慰快乐,更要让他们为这些即将得胜的“最可爱的人”,深感骄傲与荣光。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起,战士们在营中的一张张笑颜、一滴滴热泪,都被永久定格在薄薄的相片里。
陈褚昌放下相机,取景框里战士们围坐歌唱的画面,已然被弟弟载着回信远去的背影取代。他没有再多与陈达乐叙旧,只是叮嘱弟弟,带着一沓沓回信与相片,加急踏上返程的路。
暮色里,少年的车轮滚滚向前,载着满车的思念与期盼,也载着一缕从战地飘向故土的,生生不息的春意。
(作者系成都市泡桐树中学百仁分校八(6)班学生,指导教师: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