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有一双会变化的手。

真正注意这双手,是在初二那年。父亲的工作似乎变得格外忙,下班回家时,天常常已经黑了。有一个周末,我路过他常去的修车铺,瞥见他蹲在一辆摩托车旁。他背对着我,衣袖挽起,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油污,正用力拧着一把扳手。夏日的热气蒸腾着,他的后背湿了一片。我没叫他,默默走开了。但那天晚上,当他洗完手坐在饭桌前时,我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掌边缘又多了两个茧,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洗净的灰黑色。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发酸。我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和父亲打过球了,也很久没注意到他手上的变化。我把这些默默写进了周记里。没想到,这篇周记被语文老师表扬了,还推荐去参加了一个小比赛,意外得了一个鼓励奖。奖金不多,只有一百块钱。

我用这钱,去超市买了一支护手霜。回家递给父亲时,他正在修阳台的纱窗。他看看我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我,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臭小子。”他低声说了一句。那支护手霜,后来被他放在了洗手池边,但好像很少见他用。

一天晚上,我在书桌前订正试卷,为一道反复出错的题懊恼。父亲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静静地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那只大手伸过来,“这里,”他的声音很低,“你再读读看。”他的指尖粗糙,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硬硬的茧。那指点的一下,很轻,却让我烦躁的心忽然静了,一下子撞开了记忆的闸门。我想起更小的时候,这双手曾稳稳地扶住我学骑的单车;想起发烧迷糊的夜里,就是这双手一遍遍换着我额上的湿毛巾;想起每次一家人出门,他总是习惯性地走在靠近车流的那一侧。

这双手,被生活磨出了茧子,沾过油污,变得不再光滑。但它为我指过路,为我撑过伞,给过我无数次沉默而坚实的支撑。我放下笔,伸出自己的手,轻轻盖在父亲放在桌边的那只大手上。他顿了顿,没有抽开,只是反手,用力地、短暂地握了我一下。

温暖,粗糙,却无比踏实。原来,这就是父亲的手。


(作者系成都市泡桐树中学百仁分校八(7)班学生,指导教师:杨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