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网文近年来迎来了飞速发展。在这个分类上,江西网文作者的表现尤其出色。天瑞说符(何健)作为其中的执牛耳者,其成就毋庸多言。对谈者龚岚也是资深科幻小说爱好者。当“70年代”的科幻追读者和“Z世代”的优秀创作者碰撞在一起,难免会有一些观念和认知上的火花迸现。基于此,此次对谈的范围最终没有限定在科幻网文,而是从科幻一直谈到了整个网文行业的发展乃至创意写作的探索。
一、关于科幻网文的分类
龚岚(以下简称“龚”):我们的主题是科幻网文。你毫无疑问是这几年网络科幻的扛鼎作者。各种报道中提到你小学就开始创作,那个时候看过很多课外书籍,你觉得对你科幻创作影响比较深的是什么作品?为什么?
何健(以下简称“何”):如果排除掉那些科普作品,论小说的话,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小时候对我影响最大的是郑渊洁的作品。很难从某一个角度去具体分析哪一部对我影响大,在当时的我看来,郑渊洁写的就是很好看,对小孩和成人来说都很好看,它不局限于哪个年龄段。
龚:我当年很小的时候——当然我跟你有代差,我们那个时候读的、看的是那种连环画、小人书,也特别喜欢。
何:如果要说漫画的话,我小时候看过最多的是《哆啦A梦》。《哆啦A梦》就是科幻作品,当然它也是挺经典的童话作品。
龚:我们一般把它归到儿童文学里面。
何:早年科幻在国内的分类就是儿童文学。
龚:你说到分类的问题,就各网文平台的具体分类而言,科幻这个网络小说分类下所包含的作品类型是非常多的。如男频网站的科幻分类下,通常会包括星际文、末世文、机甲文、美漫文、系统文、位面文、异能文、诸天文、无限文(诸天、无限两类文以前都归属科幻类,后来才单独另列),以及古武类、变异类、科技类、进化类、时空类、未来幻想类作品等,远远超过传统科幻小说的范围。番茄平台上有影响的科幻文,绝大多数都是带异能的末世文。晋江平台上的科幻分类,则主要是幻想未来和近现代(末世文)类。早年起点科幻分类被人吐槽过就是美漫分区,但现在起点网站上“科幻”分类已经是除了“玄幻、都市、仙侠、奇幻”之外的第五大类别,近年来一直得到大力扶持。
何:其实现在网文科幻频道的状况跟之前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因为外部环境的变化,科幻这个品类比之前确实更受重视了。但是对于读者来说,它并没有变得更热门。
龚:我也有这种感觉。我们学校有一门国家级课程“网络文学与文化”,每年选课的同学都好多。我每次上课都大力推荐你的作品,首先你是江西作者,其次科幻也是我自己最爱的品类。我在读大学的时候,把图书馆能够借到的所有科幻小说都看过一遍,然后《科幻世界》家里存了几柜子。但现在有时候你去问学生,好像他们确实没有特别感兴趣。
何:对,因为科幻小说作为一种文学门类来说不太热门,它的繁荣主要体现在影视、游戏这些方面。哪怕是在世界范围内,科幻小说都相对冷门,它的读者比较少,但是在其他的媒介上受众是非常庞大的。
龚:这就涉及硬核科技和人文情感的平衡,我一直觉得你在这方面是做得最好的。但是从当前的读者来看,他们并不是很在乎所谓的硬核科幻,比如说你的《死在火星上》那样写好几章参考文献的小说。
何:其实,你越往硬的上面靠,对于读者来说,他的阅读门槛越高。小说为读者设置一个高的阅读门槛,它并不是一个优势,但顶多在营销上可能有一些好处。比如说它可以做一个噱头,作为一种广告打出去,吸引大家翻开这本书。但如果说这本书的内容写得实在是“不近人情”,那么读者很快就会放弃了。
龚:所以还需要有故事、有人文、有情感,软硬结合。
何:这个问题在科幻圈内部或者说在以前的科幻研究界,是一个早就被讨论过的话题,放弃硬、软科幻这个分类其实已经是个共识了,我现在也根本不使用硬、软这种分类。硬科幻和软科幻的说法,是为了应对当时特殊的环境。现在时过境迁,这么多年过去了,当下的整体无论是读者还是市场以及环境,跟当年完全不一样,所以我向来的态度和意见是早就不应该讨论什么硬、软科幻分类了。
龚:对。在网文时代确实是没什么很大的意义。但是我可能是因为看多了太多的传统科幻,就一直对这个印象比较深。
何: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在国内似乎只有科幻小说的读者才会去争论一本小说究竟算不算科幻。你想,武侠小说读者不会争论一本小说算不算武侠,言情小说的读者不会争论算不算言情。这其实是以前国内长久以来的科幻传统,那些科幻出版物给读者形成了这么一个固有的印象。
龚:因为科幻本来就是整个世界通俗文学中最重要的分类之一,从通俗文学的发展这个角度来看的话,在科幻分类上,它已经形成了很多固有的认知。和玄幻、修真类小说不同,科幻小说并不是在网络时代才兴起的。它经历过科幻小说发展的黄金时代,诞生过凡尔纳、威尔斯、阿西莫夫、海因莱因、克拉克等经典作家。国内的发展,一方面是得益于《科幻世界》等科幻杂志的长期努力,另一方面是王晋康、柳文扬、刘慈欣等知名作家坚持不懈的创作,最终《三体》在全世界范围内大爆,带动了科幻小说的影响日益扩大。本属于冷门分类的科幻网文,也迎来全面发展。从2019年起,科幻网文就开始走向兴盛,作者数量和作品质量都有很大提升,诸多头部作家创作过科幻作品。但你会发现,一些明显不属于科幻,在网文界应该属于玄幻奇幻类的作品也被列了进来,读者群体也有一些争议。这是否说明网络科幻作品的分类归属,确实是不同于传统科幻的?
何:国外的很多科幻经典,如果按照国内很多人的标准来看,它也是不算科幻的。比如说《星球大战》,它在美国是受众非常大、普及率极高的,几乎是国民IP的科幻作品。如果把它的故事放在国内来看的话,很多人会认为它不是科幻的,因为有原力这种设定。你想原力它不就是超能力吗?有超能力的东西怎么能叫科幻?它明显不符合科学理论或者科学依据。还有《沙丘》也是一样的。《沙丘》作为在世界科幻史上具有非常高地位的科幻小说,电影在国内上映的时候,很多人说这不就是套皮的历史小说吗?由于国内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发展路径,所以国内很多科幻读者或者大众,对科幻的认知跟国外是不太一样的。
龚:《星球大战》这种是典型的太空歌剧类,我记得你说过今后的创作方向之一可能就是很长的太空歌剧。《沙丘》是通过对科技的倒车,批判人类社会现状。我觉得主要是国内科幻和玄幻、奇幻是分开的,所以会有一些争议。
何:对,国外奇幻、科幻是不分家的,但是我们国内好像是两个东西。它分得很明显,而且读者会自然地形成鄙视链,好像硬科幻的水平或者格调就要高于软科幻,这个也是没有必要的。
龚:《科幻世界·译文版》就是科幻和奇幻交替出版。看起来,在传统杂志和小说熏陶下成长起来的科幻爱好者,和科幻网文的创作者之间,对于科幻分类的认知,确实有所不同。你作为网文读者中公认的“硬核科幻”作家,对于科幻小说的软、硬之分,秉持如此开放的态度,令人钦佩。
二、关于科幻网文的“现实性”
龚:我有一个观点还想请教你,网络科幻是不是也应该对现实有所反映呢?或它能够反映将来的科技这样一种发展?比如说我以前看科幻经典时期三大巨头的作品,他们所描绘的一些场景已经变成现实,我自己当年觉得这个是科幻最高的境界。
何:对未来的预言或者预测,尤其是科技上的预测,我认为其实是科幻文学发展的一个早期特征。当年凡尔纳他们写科幻小说的时候,重心可能会放在预测未来的科技或者某种社会状态上,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个东西已经不再成为科幻小说的写作重点。清末时期,国内是有很多科幻小说的,就像梁启超也写过《新中国未来记》,他那个时候的重点就是在幻想百年以后中国是个什么样子。但是任何事物都在发展,现在的科幻小说早就不再停留在这个状态。
龚:我现在纯粹以一个资深的科幻爱好者跟你交流一下,我始终会被那些能够反映真正现实的,有那种近未来幻想的,而且它最终会变成现实的作品所吸引。我觉得这种作品是意义价值最大的。比如说西班牙最著名的科幻小说家多明戈·桑托斯,我记得若干年前看过他那篇《绕啊绕》,说交通拥堵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然后你要进城会经历哪些交通上的死局。我感觉现在全都变成了现实,不仅仅是在西班牙,到处都是。所以我面临各种交通问题的时候,常会想起这篇作品。还有一个就是AI的发展,我记得当年也看过很多这种对近未来的幻想。它里面有个常见的设定,就是主角能调出一个人工智能助手,它能够帮主角做很多事情。我感觉现在也基本上变成了现实。除了还没有像科幻小说中的人工智能助手那样有具体的形体或虚拟的形象之外,其他的基本上都实现了。所以我始终觉得当年的科幻作品,它很令我震撼,我觉得它们预言了未来的发展,就是科技给人带来了巨大的便利和发展,然后可能也带来了越来越多的问题。
何:其实如果论及对现实的反映,这个不一定需要科幻来办,魔幻现实主义它也可以办到。所以我们现在对分类确实不需要太计较,大体都可以算作这个都行。如果我们讨论科幻有什么优势的话,那么科幻一定有一个东西是其他类型所不具备的,只有科幻本身具备的,我认为对现实的反映不是科幻独有的长处。
龚:对“近未来”的那种幻想呢?起点搞过科幻征文,主题就是着眼于“近未来”,探讨百年内的未来模样,设想它会如何改变我们的生活。
何:“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我觉得一切的未来史也是当代史,人们对未来的幻想脱离不了当下的社会。科幻小说这一块,有一个很有名的理论,它是来验证为什么科幻小说是不能准确预知未来的,这个东西叫作“电梯理论”。什么叫电梯理论?就是以前的人们在写科幻小说的时候,没有摩天大楼,没有高层建筑,他们会幻想人们生活在一个高层建筑里,但是因为楼太高了,人们上下楼很不方便,所以他们会生活在楼上,长时间不下来,然后楼上就会发展出各种社区,变成了长期生活的地方。但事实上这一点并没有变成现实,因为我们现在虽然遍地都是摩天大楼,但是人们还是照常地上下楼很方便,因为出现了电梯。在电梯没有出现的时候,人们按照他们当时的生活习惯,来推想未来人们在进入高层生活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的社会环境或者社会状态。但是由于电梯的出现,完全不同了。这是因为在历史或者在科技的发展当中,或许有一些很小的细节变化,会导致整个社会的状态变得完全不同。这种细节变化是科幻作家完全没办法预料的,所以科幻小说作家早就不把对未来的预知或者预测当作写小说的任务了,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几乎不可能办到。
龚:在一个微观尺度上也许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觉得把这个时间线拉长,在一个更宏观的尺度上,它能够大体预料将来的发展方式?
何:但是这个它又不需要科幻小说作家来办到,它其实是人人都能办到的事情。只要接受过教育的,有些科技认知的,大多数人们其实都能够对未来变成什么样,有一个基本的判断或者预测。
龚:那么你觉得科幻的核心特征在哪里?
何:我认为科幻跟其他的类型文学相比,它最独有的优势,是能够提供一种截然不同的现实。首先它肯定是现实,我们知道魔幻现实主义或者其他的玄幻、奇幻、仙侠这些虚构作品,它们描写的并不全是现实。但是纯粹的现实主义或者现实小说,它写的又完全是当下的现实。而科幻可以是种寄托。比如说你可以写一个生活在太空当中,或者月球上,或者生活在一个赛博时代的人,这个东西它在当下是没有的,但可能有一天它会发生。如果我们写一个玄幻世界,那么它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科幻小说写的其实是一个很现实的东西,它是一个无论从逻辑上还是情理上进行推导都能靠得住的事情。这种截然不同的真实感,是它与其他类型小说可以区别开的一个很大的特点。
龚:所以你前面几部作品都致力于描写这样一种不同的真实感?
何:虽然我觉得这个是科幻小说很大的特点,但是我本人倒没有刻意往这个方向上去写。因为小说创作是跟你本人的审美牢牢绑定的,你喜欢什么样的故事,你就会写什么样的故事。我的个人审美,喜欢讨论个人与自然或者宇宙之间的关系,那么我的小说一般都是写这个主题,这个主题其实也只能在科幻小说里成立。如果你写一个现实主义的小说,你可以探讨人与家族、家庭的关系,人与民族、国家的关系,但是你很难描写人与宇宙的关系。这个只能放在科幻小说里来写,它只能在科幻这个语境里才成立。
三、关于科幻网文的创作与互动
龚:你的几部作品相继写了一些很具体的城市,如《我们生活在南京》中的南京,《保卫南山公园》中的重庆。这个视角是怎么产生的?有没有可能以我们江西某个城市作为背景来写一部作品?
何:还是我刚刚说的,其实是在探讨人和宇宙的关系。虽然它的视角是在一个城市里,但是我经常会以某个人来代表人类,然后把他放在世界的对立面上,就会产生这么一个视角。以江西为元素写是可以的,但是它不太好用城市写,我觉得以庐山写或许可以。我之前也有一个计划,庐山是个挺好的元素和题材。
龚:这个说法感觉好像你的笔名。《列子》从《天瑞》开始,到《说符》结束,“道”与人事的相互应验,大概就是人和宇宙的关系探讨吧。好期待你写庐山的这部作品。一座大山,一座历史悠久、道释同尊的名山,真的可以展开非常多的想象。
何:但是还得仔细想一想,也不是那么好写。
龚:你现在还在继续创作,还是专心读博?我记得你在《保卫南山公园》中说四五年的持续高强度创作已经把你“榨干”了?如果碰到这种瓶颈怎么办?像你这样去读个博士吗?
何:我当然得写。是的,掏空了,创作是一个输出的过程,它不是个积累的过程。各人有各人的办法,每个人都会碰到这种问题。
龚:你觉得读博对你的创作有什么帮助吗?
何:它让我写得更慢了,但是身心变得健康了,主要是心态上变得健康。如果你长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创作的话,人会变得不太正常。
龚:关在房间里会缺乏交流。但是在网文平台,高水平的作者和读者是双向互动、双向选择的。我感觉看你的小说一定要看一看章评、段评。
何:对,这是网文的特征。以前传统的期刊或者出版物的作者,他们只是没有渠道和途径实时获得读者的反馈;如果有的话,他们也会想看。我不相信哪个作者会忽视读者来信,就算是以前也不可能。
龚:有些言情小说,评论区的读者就真的只有那种纯粉丝向的读者,他们不能给你提供一些好的建议意见,甚至指出你的问题,而是一味地花痴,一味地搞CP。
何:我认为这个挺正常。但如果你认为作者看读者评论是需要从读者那里吸取建议,这其实是一个错误的想法。大多数成熟的作者是不会从读者那里吸取建议的,或者说大多数成熟的作者不会因为读者的想法而对作品进行修改,虽然作者与读者的近乎面对面的接触是网文的基本特征之一。
龚:好的,我也认同作者应该有自己完整的思考体系。但是男频我确实也看过那种脑洞特别大的作品,有些作者他甚至会问读者能不能提供一些脑洞或写作方向,然后他从中挑一两个来写。
何:这种有,但一般不是主流。因为受读者的影响而创作,在网文创作中是一个很危险的事情。网文需要长时间的高强度创作,在这个过程当中,你可以想象网文作者其实是在驾驭一艘高速奔驰的快艇,稍有不慎就会翻船。他们只能竭尽全力地去维持小船不翻。读者的意见和想法会在你的左右两边不断地摇摆,大幅度地加大你翻船的概率。网文的高频率更新和连载,不允许作者有很长时间的思考,跟传统出版有很大的区别。
龚:是的,男频一般都是超长篇,在写作时可能首先要考虑的是更新。但是现在出现了一些短篇,甚至往微短剧那种发展的倾向。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做一些微短剧,或者说你对此怎么看?
何:我写的本来就短,我也没有这个精力去做微短剧。持续的创作,一方面是在积累创作经验或者提升创作技巧,但另一方面也是在消耗创作欲和表达欲,有这样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我可能会换一种写作类型,去写短篇。
龚:短篇的话,知乎、豆瓣这些平台比较流行。起点好像没有。
何:是没有,确实起点是很少有人写这种短篇的,但就是做一个尝试。我的创作路径,就是在不断地挑战网文的创作边界。我就是想看一看起点等平台,能不能接受这种篇幅、类型的作品,这是我的目的。
龚:对,当前男频确实太长了,我个人认为很难适应今后的发展方向。你前面这几部的篇幅感觉是刚刚好的。你觉得将来男频会不会短篇化?类似于从几百万字回到几十万字这种篇幅?
何:不会,它没有回到几十万字篇幅的意义或者理由,它为什么要回到几十万字?
龚:因为现在竞争很激烈,你看番茄(免费阅读)高速崛起,长篇付费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何:越是竞争激烈,越是会写长篇。其实说起来话就长了,网文读者分两类,有连载型读者和完结型读者。对于那种完结型读者来说,你一本书写完了,然后他再去看,就会觉得负担很重,对吧?因为他看的是一整本书,订阅的价格很贵。但是网文的读者很大一部分其实是连载型读者,你写一章我看一章,对于这种读者来说,他希望你写得越长越好。这种陪伴性阅读,是希望每天都有的看。
龚:但是你有没有发觉,愿意付费阅读的读者年龄渐渐地上去了。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发布的第52次、第54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网文读者从2023年6月到2024年6月都是在减少的。但是2024年下半年突然猛增了五千多万人,成为网络用户规模增长最快的一个板块。这可能是以番茄为主的免费网文平台带来的读者增量,但这种增量是很不稳定的。从最新的阅文集团财报来看,其MAU(月活跃用户数量)下降了近四千万,ARPPU(付费用户月均收入)也是在不断减少的。年轻的愿意付费的读者进去的少了,还有短视频对年轻人的吸引力太大了,付费网文的新鲜血液从何而来?
何:很正常,因为都老白了。说实话我倒不是很担心,因为网文作者在担心自己的读者流失之前,还有传统出版作者担心过这个问题,他们面临的问题更严峻。
龚:你觉得目前网文的发展,它需要突破的瓶颈是什么?就像你开始说的,看上去很热闹,但是实际上真正的读者并没有扩大。
何:现在国内的网文读者基数,就总体的盘子,阅文加上番茄一共是四个亿左右的人,人数已经到天花板了,全中国一共也才十四亿多人,再指望人数增加是不可能了。目前的读者,要说科幻的话,主要是以学生为主。
龚:有时候我也好困惑,就是一说那种推荐位置上潮流的作品,好多人有反应;但是一说真正质量比较高的作品,就没什么反应。
何:这很正常,自古以来就如此,要不怎么有曲高和寡这个成语。每个作者都会在这个行业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你不能既要又要。你希望可以保持着很高的口碑或者质量,又希望能够足够下沉,获得普罗大众的喜好,这其实是一个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问题。
龚:对。总之还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喜欢上好的科幻作品。
何:说实话我认为小说这样的文字类型很难办到,它只能寄希望于影视和游戏这些媒介来完成这个任务。
龚:我觉得更难,因为科幻更难拍。我们一般还是觉得文字最有表现力。
何:但是文字的接受门槛是最高的,看小说的人,永远要比看电影、看电视剧的人少,在国内和国外都是一样的。所以国外真正热门的科幻题材的媒介也还是影视作品。那些耳熟能详的商业片大导,卡梅隆、斯皮尔伯格等,他们拍的很多都是科幻电影。
四、关于科幻网文的AI写作
龚:科幻创作很需要脑洞,当前用AI辅助创作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你对AI的使用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和观点?
何:我在创作过程当中是不用AI的,它对于写小说来说意义其实不大。我觉得现在读者也不太喜欢AI视频、图片,说实话也有点腻歪。
龚:有没有考虑过一些科幻图景可以用AI生成?它辅助生成一些图片会对读者比较有帮助。当然科幻可能会存在一个问题,就是同种风格的图像看多了会觉得厌倦。
何:不太了解这些生成的图片,它们对于小说来说不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如果有插图的话,读者可能会觉得会好一些,但是不会影响读者对这部作品的评价。好小说还是好小说,差小说还是差小说,并不因为插了几幅图,就会有什么很大的变化。大家毕竟还是冲着小说来的,这个是不变的。
龚:核心还是要写得好。一些真正的好作品,可能还是得到老牌网站去找,它们经过了长期的发展,有一些作者始终在坚持高质量的写作。但现在网站的态度我感觉也比较模棱两可,一方面允许用AI辅助,一方面又大规模地封杀AI作品。
何:网站对AI辅助的定义是什么?是可以用AI来做人物设定、画地图、帮助搜集资料,但是不允许用AI直接生成文本。这个是目前网站对AI的一个基本态度。因为我们现在都处于一个过渡阶段,谁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最后能发展成什么样。就长远来看,我认为人类作者的消灭是一个必然。这个“消灭”是什么意思?就是在未来某个时间,网上的读者已经不在乎他们所看到的内容是人写出来的还是AI写出来的,那个时候人作为一个作者存在的依据已经消失了。网上可以充斥大量AI生成的文化娱乐产品,它们可能都不是人写的,但是也没人在乎。人类作者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消失不见了,他已经成为不被需要的。我认为在我们的未来是有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的。
龚:AI不可能持久,AI的一切生成还依赖于人的创造。等它把人的创造都耗尽之后,它就无以为继了。
何:我认为不能这么想。你想,在DeepSeek或者ChatGPT之前,大家都以为AI不可能写出小说来,不可能写出有感情的文章来,对吧?人的情感、意志、精神等各种体验都是人类的特权,这种机器的东西怎么可能写得出饱含情感的文章来呢?但事实上都被打脸了,AI写的文章它就是饱含感情的,它模仿出来的结果比很多人写的还要好。
龚:但是目前AI幻觉非常严重,像我们这种高校老师用得多的会知道,现在AI的每一句话都不能确信,就算它给出了你最确切的出处,你都要重新去查,因为它胡编乱造的可能性太大了。
何:如果用它来做研究或者说数据资料的话是这样的,但是文艺创作有幻觉反而是件好事。
龚:文艺创作也出现了这种情况,比如说某些AI有一套惯用的术语,我们比较熟悉的都知道出现了哪些词汇和表达方式,就很可能是AI写的。
何:但问题又来了,这种技术性的问题它不是不能解决的。对AI来说,它完全可以换一个写作的模板或者风格,你就看不出来了。在任何技术性问题都可以解决的情况下,你依靠什么来判断是不是AI写的?
龚:是的,很难判定,有时候也没有意义。如学生的毕业论文,现在也要查AI,但是查出来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又怎么样呢?还是可以使用AI降重工具迅速达到合格线,所以很多老师觉得现在写毕业论文没有什么意义。一些网文写手水平可能也不如AI,他们会被淘汰吗?以后还有那种作为“分母”的写手存在吗?
何:用最长远的眼光来看,我觉得作者的消失或者消灭是必然结果。罗兰·巴特当年不是说过“作者已死”吗,只不过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还没AI。他说的是语言体系本身可以自己说话的,不需要作者来代为表达。但是现在AI发展成这样,就长远来看,作者消失是一个必然。只是它会在什么时候变成现实,不知道。
龚:消失,还是变成一种全民性的存在?比如说像自媒体,我觉得它就经历了这样一种发展,一开始是少数人做UP主拍几个视频,现在好像是进入了一个全民时代,谁都可以拿起手机拍一个视频上传到网络。
何:如果你认为是创作的民主化,那么其实在网文诞生以后就实现了。因为现在也是任何人只要打开起点或番茄,就能够写小说,就有一个发表的平台。在AI诞生之前就是这样的。
龚:平台是要审核的。
何:要审核是另一个问题。我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可以写,写作早就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或者专利了。在网文出现以后,写作就已经平权了,这个不用等AI出现。问题是AI出现之后,生产高质量文本,成了一件流水线式的可低成本复制的事情,这个就比较可怕了。
龚:最后会不会发展为技术与技术的对决呢?比如说现在AI查重,你拿查重工具查一遍,然后你可以再拿一个AI降重的工具让它降一遍,就是两个技术在那里反复对垒。
何:人是不可能在技术上比过AI的。前段时间《文艺报》来找我约稿,让我谈谈对AI写作的看法,就未来会怎么发展,我当时就说人不可能妄图在技术写作上超越AI,这完全不可能。技术的对决这个是有可能的,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要说的是在AI盛行的环境下,文艺创作该怎么办?人类很有可能唯一的出路就是退守,就是你线上是不可能干的,未来那就只能退守到线下。
龚:线下能干什么?
何:就这个问题,我们(北大中文)系里开会,跟邵燕君老师讨论的时候也经常说到,未来有一天小说会不会变成一种非遗?大家拿出来说事的,都说我这是纯手工制作,我靠这个抬高自己的价码。你的是流水线生产,但我是人写的,所以我是手工制作的,就像一些小罐茶制作大师那样。只是真到这一步的时候,文学就已经完蛋了。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作者是可以退守的,放弃继续跟AI对拼,退守到线下来,到赛博空间以外,靠真实的生活去进行创作,它有可能达到AI目前或者以后也达不到的东西。只要AI还不能够真的涉及线下,那么始终有一块地方是AI没办法入侵的。实际上这个是未来的创作者可能的唯一出路。
龚:早期经典科幻其实早就有通用人工智能助手这种设定,而且给它们配备了身体,类似仿生人之类,完全可以像人一样做任何事情。仿生人在当代网文中也写得很多,女频的话还特别喜欢写和仿生人之间的爱情。你有没有这方面的思考来创作一篇科幻作品?
何:没有。作为一个现实命题,它很新颖;但作为一个科幻话题,它很老套。人们从来没有想到会发展到这一步,制造出来的AI能跟人类自己分庭抗礼了。之前大家都把AI当机器看待,但有一天突然发现,人类的某些特权被它分走了,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但是这在科幻小说里太常见了,不是什么很新的东西。所以拿它来写小说的话,我是不会的。
五、关于创意写作的发展
龚:江西科幻网文已经有了非常好的发展基础,你的作品《死在火星上》《我们生活在南京》《泰坦无人声》拿到了三届中国科幻银河奖,还获得了茅盾文学新人奖(网络文学奖),《我们生活在南京》最近又获得第十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此外,像净无痕从玄幻转型科幻之作《7号基地》,狐尾的笔赛博朋克题材的《故障乌托邦》,以及女频红刺北末世背景的《第九农学基地》等作品,都有很大的影响力。怎么样继续推动科幻网文更好地发展?
何:我觉得文学创作本身不是个产业,就不能像工业生产那样,通过堆人力堆资源,然后加大投资,就能得到一个很大的进步或者产能提升。这个是不现实的。
龚:江西目前是把网文产业当作重点推动的产业发展方向之一。
何:网文产业其实主要体现在它的下游上,比如说影视、游戏、周边这些,确实是一个很大的产业。网文作为一个IP内容的源头,有很大的市场潜力。但是作为源头本身,它是很难进行产业化的。好的作品,通过堆人力堆资源,就一定能够产生吗?这显然违背文艺创作规律吧?就算是最优秀的作者也不见得每本书都有同样的高水平。
龚:前提是起码要扶持网文创作,给网文作家更好的待遇条件,还是应该要做些事。
何:我当然大力支持加大对网文作者的扶持。我的意思是文艺创作有它自身的规律,没办法像种树那样,栽下树苗浇好水就一定能够长出来。它不是这么个逻辑。
龚:那你对我们年轻作者有些什么建议?尤其是大学生里面也有很多人想走网文创意写作这条路,经常有学生跑来问我们,网文到底怎么写才能够出头?我们江西师大文学院也有专门的创意写作班,训练学生进行过一些尝试性的网文创意写作,如每个人在一学期内完成公开发表的十万字以上网文等等。
何:难。这个问题我也想问。有很大的运气成分。网文创作是很不好教的,因为创意写作这个专业本身是一个舶来品,从美国引进的东西。美国那套东西放在国内,肯定不是那么适合。就算是找成熟的网文作者来教,也不一定能教得好。
龚:但是他起码知道这个行业的各种真正的情况。
何:会稍微懂一些,他至少不会犯一些低级错误,但是确实很难教。如果你本人没出过成绩的话,有很多东西是摸不清楚的。只能建议尽量找一些出过成绩的作者来讲。其实我之前去过南京大学讲课,然后越讲我就越意识到,目前国内确实不存在一门很系统的网文创写方面的课程。大家要么是杂糅一些传统的文学创作经验,或者说一些国外经验,混在一起,这里讲讲那里讲讲,其实都不怎么起效果。
龚:美国的经验多半是从拍电影来的。
何:对,好莱坞那边过来一套东西,然后是自己国内的传统文学这套东西。我们国内目前为止,没有形成一套真的行之有效的系统课程。说实话这个系统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建成的。毕竟现在文科生就业形势如此严峻,大家不好找工作,那么有一点是必然的,如果商业化写作的话,起码要能保证靠这个养得活自己。我认为更大问题不在于如何领新人进门,这个问题可能还要小一些。更大问题在于如何帮助一些中腰部的作者,让他们提到更高的高度上去,这个很困难。我觉得这才是创写专业或者说类似的文学创作培训真正应该做的事情,它远比教普通的刚入门的学生怎么开始他们的创作要重要得多。
龚:那就希望你以后能多给我们讲讲课什么的。你应该算“Z世代”作家中的佼佼者,但是我感觉大部分成熟的作家,好像还是在更早的“70后”“80后”。
何:对,就有一点非常明显,无论是学习创作技巧,还是汲取创作素材,这些技巧性的、技能性的东西,都有办法速成,或者压缩学习时间。但是只有一个东西是没有办法走捷径的,你本人的生命的厚度、生活的阅历,是没有办法复制的。我觉得有些作品要达到某一个高度,作者必须得具备相应的生命厚度。这个是我认为年轻作者难以做到的。你再天才再厉害,你的创作技巧可以巧夺天工,但你始终是一个年轻人,不可能有一个五十岁的人所具备的生活体验。在文学创作当中,我觉得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影响因素。
龚:好的,感谢你的建议,我们会转告学生,在创作的同时,一定要积累生活。你能不能说一句对我们江西科幻网文发展的祝愿?
何:祝大家新书大卖!
龚:好,最朴素的祝愿。
何:对,但这个也是大家最重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