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夹金山

红军来了。长征开始了

那之前,最孤独的是夹金山上的鸟儿


最高处海拔5400米的夹金山

遭到鸟兽的嫌弃

那时候,川康边地区极度寒冷

蕨菜芽躲得远远的

更远处,雅哈雪山雪峰林立

高耸云端

金沙江、澜沧江的激流

还在不断冲刷,峡谷陡峭


我尝试在东北的雪地,爬行过

一个身位,两个身位

不足三米已经气喘如绿皮火车的低吼

野草是世上最有恒心的神圣

用了无数个年,依然却步山脚

当年牵马的战士,背锅的大叔

布鞋干饼子的你们

如何一点点啃完整个雪线



大渡桥的铁索

这些黑气缠绕的铁皮蛇,盘踞在

咆哮不停的沧浪之上

白浪带着泥沙

怒气未减


战士们匍匐着,悬挂着

身体,是连接黑蛇

一寸寸骨节的木板

炮弹又过来了,火蛇也过来了

又一批战士,攀爬着迎着炮弹向前

我看见他们的身体攀附成藤蔓

咬住铁索连环

我听见你们用呐喊,施压给峡谷山川

我看见你用衣袖,捆绑的断腿

那只悬挂的松脱铁链的手掌

我看见又一个战士被冲走了


他的誓言里坚信——前进即是花海

勇敢面对的未来,是盛开的春天

我在他们的愿景里

与他的亲人们,席地而坐

聚在阳光和绿地中间



黑沼泽

暗河或者泥浆,构成陷落的泥潭

一层草根,铺设成席

大地的这层铺盖,属于世间一个虚构

沉溺,陷落,绝望,不甘

天上呜鸣的飞机,威胁重重

黑沼泽,是红军的掩体

黑沼泽,充满水,却不能喝

有青草,却不能饱腹


一脚踩进泥水里,牦牛那象牙白的骨架

割破脚踝

我似乎看见

泥水之上,黑眸子里绝望的火焰

那属于小战士的,来不及拽出淤泥的

双臂


前方,队伍连着望不到头的灰色天空

身后,战士们帮扶着紧随队伍

雪水化了,流走了,去更远的峡谷里开花

蒲公英释放种子

奔向太阳

我的兄弟们,走出沼泽

我远远地招手,他们狠狠地拥抱



大凉山的阳光

他们秉承父系氏族

他们还奉行奴隶制

老爷们还高高在上


红军带着粮食和衣物

带着民族平等和尊重,来了

在彝海,族长小叶丹决心与红军

结义,歃血为盟

一结,就是一辈子


我喜欢这些乐器的名字

月琴,葫芦笙,笳波和芭喔

彝族的少年郎们用它们欢迎红军

用口弦引领汉族兄弟

红军越来越近安顺场

火种留在大凉山


大凉山的树,是最不孤独的树

成片,相望

成群的人,树下吹弦子

跳热烈的舞

砸断拴奴隶的铁链

每一锄头

都是为自己耕种

同样是勤劳善良的人民

同样渴盼富足平安

同样沐浴阳光

同样经历爱情,责任,给予和

自己独有的一生


熊游坤,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诗歌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四川诗人》杂志社主编。出版有诗集《流动的岁月》《鸟鸣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