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认为,世间有些上乘之作,是切不可在心浮气躁时阅读的,需摒除杂念,沉下心神,以沉静安宁的心境与之相逢,才可品味和体验书里蕴藏的赤诚、哲理与智慧,还有大地、山川与思想。

近些日子,无琐事叨扰,便取出一本已反复看过的书,翻开书页,仍被深深吸引。又调出几年前手机中收藏的这位作者的文章,细细品味,仍感余韵悠长。那种阅读带来的快意与冲击,感觉非得记下点什么,方对得起对这本书与作者的喜爱与敬佩之情。

这本书便是《一册清凉》。这些文章便是《母亲的蜀道》《幺爷》。这位作者便是李银昭。


一

与李银昭初识在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的颁奖典礼上。那时虽然知道他是四川经济日报的社长兼总编,但从未见过面。这次颁奖会上,其阳光帅气、干练潇洒的外形、待人彬彬有礼、真诚豪爽的性格和眉眼间的温润暖意,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后来我们在一次文学活动中又见过一面。不久后,我工作的原单位中国核动力院宣传部要为我的散文集《穿越生命》召开研讨会,希望请一些四川文学和文化界的名家参加,我便想到了他。因与他只有两面之交,心中不免忐忑,但仍拨通了他的电话。电话中他回答得干脆:“书读过,参加”。我请他在会上发个言,他应承得同样干脆:“可以”。我说能否过几天把定下的发言题目告诉我,会议议程要打印。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不用几天,现在就可以确定,题目就叫《文学是人生苦旅上的一抹朝阳》。”

后来他告诉我,在我们通话时,这个题目一下子就在脑海中跳出来了。为什么会一下子跳出这个题目,是因为在阅读《穿越生命》时,就想到文学对普通人生命的照耀,想到文学能让人心存爱意、是艰难世道最后的安身立命之处,想到文学与人生命的绽放、文学艺术与科学的关系等问题。

这以后,与他逐渐熟悉起来,并成为我特别佩服、敬重的好友。

朋友们日常相处时,他永远是一副温润谦和的模样。眉目舒展,神色从容,浅浅的笑意常挂在唇边,一身得体的衣服干净整洁,举手投足间自带文人清雅的气质。也许是骨子里对科学技术的崇敬,他对我从事科技工作的夫君也格外尊重,凡朋友聚会,若有我夫君参加的饭局,必定选择与夫君坐在一起,喝酒时也尽显礼数与关怀。

这份平和温润,来自他的家庭教养,来自母亲的教诲与影响,也来自他的阅读。他曾在《好书即是好友》一文中表述过这样的观点:“人的优雅与高贵,不是用物质堆出来的,而在于气质。气质来自教养,教养来自不倦的阅读。阅读是一种信仰,是一种修行,是人生路上门槛最低的高贵之举。”他是报社社长兼总编,身上承担着重任,几经努力奋斗,让一个濒临绝境的报社起死回生,成为全国经济类报刊的标杆,这耗尽了多少心血和辛劳,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却在工作之余,仍不倦地阅读,不倦地写作,居然发表了百万字的小说和散文作品。他的文字不仅受到读者喜爱,也得到文学界的肯定。继2018年散文《别如秋叶之静美》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单篇奖后,最近几年的作品《母亲的蜀道》《幺爷》先后在《收获》《人民文学》杂志上发表,《母亲的蜀道》2022年8月获首届广元散文一等奖;散文集《一册清凉》2022年11月获第十届四川文学奖散文奖;《幺爷》2025年获第五届三毛散文奖单篇奖。就连那次他参加我作品研讨会上写的文章《文学是人生苦旅上的一抹朝阳》,也获得了2019年四川省报纸副刊二等奖。

但这份平和温润,总会在谈及文学的瞬间,被彻底打破,尤其是当话题落在他心底最为推崇的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海明威的《老人与海》、雨果的《悲惨世界》、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泰戈尔的《泰戈尔的诗》等世界名著,落在中国著名作家张承志的《黑骏马》《北方的河》,落在风骨凛然的傅雷先生、默默相守、温柔坚韧的傅雷夫人朱梅馥、落在他敬佩和爱戴的母亲时,整个人的气韵便瞬间流转,方才沉静温和的眉眼骤然亮了起来,从容平缓的语调也陡然变得昂扬有力。说起《静静的顿河》中对大自然雄浑辽阔力量的描写,战争与革命裹挟之下人性的复杂和普通人生命的顽强,《老人与海》中不被打败的精神和永不屈服的生命尊严,《悲惨世界》里苦难中人性的救赎、以善良照亮黑暗所彰显的社会意义,还有《约翰·克里斯朵夫》历经磨难依旧不曾折损的灵魂、泰戈尔诗句里澄澈的哲思与柔软的悲悯;说起张承志文字里的风骨与赤诚、孤高与坚守、傅雷治学的严谨、人格的磊落、朱梅馥一生相守的温柔、隐忍与通透、母亲吃饭时端庄的样子、与姑妈在蜀道上行走两天的孤苦与坚韧,情之所至,心底的激情随极具煽动力的语言奔涌而出。眼里满是对文学纯粹的热爱,对崇高人格的由衷敬仰。那一刻,平日里温和内敛的君子气度,变成激情澎湃、神采飞扬的模样。有一次激情飞扬时,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张承志新作《三十三年行半步》赠送给我们。那个时刻,他眼里的光,足以将人的心融化,而我们的情感也早被他的激情调动起来,沉浸在文学所带来的美妙心境中。


二

可读他的文字,却是另一种感受:静美。而这静美,震撼心灵。

原来他的激情一旦落入文字,落在《遍地冬瓜的下午》《别如秋叶之静美》《母亲的蜀道》《幺爷》等篇章,便藏在他克制内敛的抒情、虚实交织的叙事中。他熟练地运用白描手法、深抠细节,以朴素的语言生成深沉厚重的情感力量,把人间烟火、生命体悟、故土情结,用质朴、鲜活、澄澈清朗的文字呈现在读者面前,让读者心中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或激起层层波澜而激动不已或咀嚼文中深意而欲罢不能。

清晰地记得读《一册清凉》时,被他文字里浑然天成的静美气息深深吸引的情景。

李银昭一直在散文里追求精神与文字的纯粹与干净,书写对纯粹生命本真的眷恋与惋惜。在《遍地冬瓜的下午》一文中,作者描写了脱离城市纷扰,静静伫立冬瓜地,漫无目的一遍遍数冬瓜,瞬间重回故乡、重回童年,寻回内心久违的松弛、纯粹与安宁的心境。他描写的那个场景,带给人的强烈感受只有两个字:静美。可是写山野里冬瓜地的静美,并不是他的目的。他的写作目的,藏在他返程路上的痛哭中。他一遍遍数冬瓜,不是百无聊赖;痛哭,也不是遭遇到什么苦难,而是痛感一旦回到现实,那份澄澈松弛就要被世俗生活所吞没,是对渐渐丢失的那份生命本真的不舍、无奈,是把个人细微的生命感受,上升到一代人的精神处境:我们不断在现实中奔走,内心却始终怀念那个质朴安宁的精神原乡。

在《为自己曾有过的一个清晨而感动》《别如秋叶之静美》及《文学是人生苦旅上的一抹朝阳》等文章中,他对生命的生与死的理解与描写,都充满了安宁与尊重,没有浓烈的情感抒发,只是静静地描写,但这静静的描写,却让生命的高贵在静美中得到升华。他用鱼儿困在河滩水凼里鱼嘴发出的泡泡声和用手将鱼儿一捧又一捧放入清澈河流的举动,用细细叙说弘一法师李叔同安详、优雅地圆寂,像一片秋叶,静静地在晚风中飘落那种死亡的非凡之美、超然之美和母亲把“死”看得淡然,把“走得顺当”视为生命中必须面对的一件大事,来拨动读者的心弦,领会“生命,没有大小。不论是一个人,还是一条鱼,不论是飞的鸟,还是走的虫,生命,原来都是一样尊贵”,来咀嚼“人和花都不易,都太艰难,都是扎根在大地,求生,等待生命的绽放,哪怕只是一次,哪怕只是一个瞬间”中蕴含的深意。

也深深地记得读《母亲的蜀道》《幺爷》时,彻夜难眠的情景。

整晚,我的脑海中全是蜀道上的母亲用扁担挑着两只柏木桶、姑妈背着背篓在剑门关的古道上行走,以及夜行翠云廊的艰难和坚韧,耳边响着两只柏木桶骨碌碌滚下山坡的声音,看见母亲拼死在山坡上寻找退掉车票,换钱给孩子们买的两块从柏木桶里掉落的剑阁火腿的情景。那种静静的述说,那种冷峻的文字,却在我的情感上掀起轩然大波。我为蜀道上的母亲艰难的生活与厚重的母爱而流泪,为幺爷这个乡村小人物,无力对抗时代与生存重压,一生清贫坎坷,饱尝生活的窘迫与世事寒凉,却依旧待人温和善良,守住人性微光和生命尊严而感动。也为作者既不回避旧时代乡间生存的艰辛、行路的艰难、物质的匮乏和乡土生活的沉重与苦难,又珍视苦难之中人性的温暖、亲情的厚重而感叹。他将千年古蜀道放在母亲和姑妈蹒跚的步履之上,将幺爷这样的乡村小人物的命运放在时代变迁的夹缝中展现,其最终指向是寻找自我的精神根脉,引发读者对我们来自哪里,是否还需要传承乡土孕育的道德观念、勤俭、善良、隐忍、重亲情、敬重万物和珍视生命等诸多似乎正在日渐远离现代人的深层次问题。

如此,他静美的文字,看似内敛,却具有了撼动人心的力量。


三

但这撼动人心的力量,并不仅仅是凭借静美的文字,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语言的修辞手法。一般而言,作者掌握并运用什么样的语言修辞手法,所写的文章就会呈现什么样的语言表现力与感染力。我读李银昭的作品,就有一种强烈的感受:文章中有一种独特的气韵在流动。这种独特的气韵,就是有意为之的词句复沓与回环。这种从文字里漫溢出的如音乐般美妙的节奏与韵味,就是独属于他的辨识度很高的语言特点。就是这种复沓与回环,增强了他静美文字的表现力与感染力,起到了放大作者的情绪张力,震撼读者心灵,强化读者记忆的作用。

复沓是指句子或段落之间更换少数词语后的反复出现,也可称为“重章叠句”,是诗歌创作中常用,但散文创作中少有人用的一种修辞手法。其核心特征是结构基本相同,但允许更换几个字或词,形成回环往复的美感,以增强语言的音乐性和节奏感。这种修辞手法在许多古代名篇中多有体现:如《木兰辞》中“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在《诗经·蒹葭》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而在李银昭的文章中,这种复沓回环的修辞手法,几乎覆盖了他的主要作品。在《她比傅雷更不该被忘记》中,他写道:“此刻我要谈的是另外一个人,要记住的也是另外一个人。……可是朱梅馥就是丢下了一个儿子, 又丢下了一个儿子,她孤独、勇敢地随丈夫去成仁赴义。”在这里,他不是平铺直叙陈述事实,而是运用复沓语句,放大悲痛与怅惘,把朱梅馥内心撕裂的情感和命运重压下的无奈表现出来,加深读者对人物的共情。

在《看母亲端碗时的端庄与享受》中,他写道:“母亲右手持筷子,拈了菜,不直接送嘴里,而是轻放在碗里,也不是随便轻放在碗里,而是小心地轻放在方便吃进嘴里的碗边。”他不用概括性评述,而是专注捕捉人物细微动作,对动作进行拆解,描摹细碎、真实的吃饭场景,凸显母亲那份从容、端庄和细微动作里藏着的母亲一生的修养与心性。

在《遍地冬瓜的下午》中他写的“公鸡离开了冬瓜地,母鸡也离开了冬瓜地。”如同慢镜头般依次扫过,使鸡的动态慢慢消散,原本鲜活的山野一点点安静下来,以烘托四周景物归于沉寂的氛围。

在《为自己曾有过的一个清晨而感动》中“一条鱼有那样的声音,一水凼的鱼有那样的声音,一河床的鱼儿都发出了那样的声音,那声音在我的心里,比河流更涌动,比江河更澎湃,汇集成了一条生命的河流,听着让人浑身发颤。”由个体到局部,再扩展至整片河床,仿佛声音一点点漫开,把细碎声响汇聚成宏大的生命交响。

在《以你的姿态站直就是风景》中“活时,站立直直,死后,直直站立”,以简短句式重复树的同一个状态,读后却令人怦然心动,因为这样的句式,更能让人深刻理解“无论是人,还是树,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后,只要以你的姿态站直,就是一道风景”中蕴含的人生哲理,使生命刚直不阿的品性自然而然地呈现。

在《母亲的蜀道》中,他更是在多处使用这种复沓句式:“西方子,窝在川中丘陵的一个小山包下。母亲把我生在了那里。我的父亲也被我奶奶生在了那里。我的爷爷也被我的祖奶奶生在了那里。……母亲看着柏木桶,就想,要是清澈的井水装在桶里,这桶该有多好看,要是夏收的麦粒,秋收的稻子,装进这桶里,金闪闪的该有多好看。……母亲肩上挑着一根扁担,扁担前面挂的是一只木桶,扁担后面挂的也是一只木桶。……从汽车站出来,扁担前面的桶里,母亲放一块剑门火腿,后面的桶里,也放一块剑门火腿。……母亲抬头望前方,姑妈也抬头望前方,在远处,她们似乎望见了有火星在闪动。”在这些段落里,他大量让同一物象、动作、句子反复出现,让扁担、木桶、火腿成为全文的核心物象。他不写母亲夜行蜀道的恐惧,只写环境、写人物抬头眺望的动作,使挑担赶路的母亲形象深深刻在读者心中。

由于复沓与回环修辞手法在文中的娴熟运用,便产生了放慢叙事节奏,定格生活细微场景,将转瞬即逝的画面牢牢留住,情感层层蓄积,不断加固核心意象的作用,不仅深化了物象人事的写作意义,还让读者品味到文字如音乐般美妙的韵味。

总体来说,李银昭的散文,具有非常强烈的个性特征。他用冷静内敛的文字包裹汹涌内在的激情,并将这种激情与静美高度融合;又用客观白描留存生活本真,从亲历的世间物事、人间百态中捡拾细碎的微光;把深情藏于细节之中,将个体命运与人性悲悯升腾为生命感悟;于微小生命中照见辽阔的精神天地,让平凡的物象、人事发出动人的光芒,产生震撼人心的力量;用复沓与回环的修辞手法,让散文的情思在往复之间缓缓铺陈,拉长情感的余韵,把藏于质朴叙事下的深情一点一点释放,加深读者意象烙印,引导读者反复体味文字里深藏的悲悯与温情、哲思与情怀。

这便是李银昭散文的独特韵味,也是他散文的魅力所在。

 

                          2026年9月5日写于美国圣地亚哥

                          2026年9月12日修改定稿于圣地亚哥

 

作者简介:袁瑞珍,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原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党委工作部副部长、院报总编。曾任四川省散文学会副会长。出版有《穿越生命》《灿烂瞬间》《剪一片月色藏入江底》散文集和《静看花开》评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