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良新著《朝向大地:新大众文艺时代文学批评的反思与试验》(以下简称《朝向大地》)抛出一个尖锐问题:当前新大众文艺蓬勃兴起,我们的文学批评却为何还在用西方理论裁剪中国文本?
文化自信,顶层设计早已明确。从2014年提出“讲清楚中华文化的独特创造、价值理念、鲜明特色”,到党的二十大强调“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方向清晰:立足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升软实力。然而现实尴尬——批评界尤其是学院派,习惯“以西律中”,生搬硬套西方框架,面对新大众文艺的创作实践,这种批评方式方枘圆凿,引发作者与读者双重抵触。
徐良在书中痛切指出,这种“文化不自信”的根源在于:我们忘了自己有成熟且早于西方的文学批评传统。先秦《尚书》“诗言志”与《论语》“文质彬彬”,比西方“希腊三贤”早数百年。此后,《毛诗序》“发乎情,止乎礼义”确立抒情规范,《典论·论文》《文赋》标志文学本体“自觉”,《诗品》“滋味”说、《文心雕龙》“体大思精”构建体系,唐宋“妙悟”说、明清“性灵”说,直至王国维“境界”说——这条脉络清晰展示中华文明在文论上的独树一帜与延续发展。这些思想曾深刻塑造民族审美品格,一度成为世界学习的典范。
反观现当代,西方意识形态强势渗入,传统文论地位被削弱。批评者醉心于柏拉图、布瓦洛或列维-斯特劳斯,却忽视本土资源。“理论先行”模式引经据典、注释繁密,甚至牵强附会,严重背离中国文学的审美思维。
症结找到了,但改变的动力来自哪里?来自新大众文艺的崛起。
新时代创作主体早已不局限于学院派。跨界创作成为常态,“素人创作”层出不穷——倪萍的《日子》、韩红的《我与蒙面诗人》、外卖骑手王计兵的《低处飞行》、钻探工人张二棍的《我愿埋首人间》,这些作品没有系统的理论框架,却饱含生命真情。内容上,工业经济、脱贫攻坚、生态文明进入视野;载体上,微博、微信公众号、短视频、直播等新媒体崛起。导演饺子凭《哪吒》登顶中国电影票房便是明证。新大众文艺符合中华文化内涵与思维方式,文学批评必须与时俱进。
然而部分批评家仍抱残守缺,用西方文论解读新大众作品。他们不知创作背景,不解事件脉络,不虑读者需求,机械照搬、生拉硬拽,致使批评“自言自语”,失去普及文学、传递思想的桥梁作用。
为此,《朝向大地》提出关键词——“发现”:“这个世界从来不缺乏美,只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发现美,发现价值。”作者呼吁批评者认真学习中华优秀文论,全面深入了解中华文明史,发现真善美,从而“找回自我”,真正做到古为今用、辩证取舍、推陈出新。也只有这样,批评才能适应大众审美思维,引导大众创作,“更有效地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理论主张之外,该书分文体开展批评试验。
小说领域,受西方思潮影响,“为艺术而艺术”脱离大众,致使《平凡的世界》初期被全盘否定。《朝向大地》从现代性依旧重要、严肃更需通俗、想象力不可或缺、现实主义回归、细读解构与重塑等方面做出示范。
散文领域,“国民性”文体因“内卷”一度迷失。该书从新散文新在何处、传统是一种力量、小文章的大作用等角度,倡导既坚守“双百”初心,又兼顾人民性和时代性。
诗歌领域,诗人努力对抗固有表达形式,呈现“反叛”精神。该书从创新首先要继承、反传统很有意义、主题是时代需要等方面,引导批评者“拓宽眼界、打开格局”,走进内心,窥见本质。
报告文学等非虚构写作,题材既有乡村振兴、人工智能的宏大叙事,也有英雄故事、百姓日常的微观视角。该书从须与时代同呼吸、文学形式突破、人文精神树立等方面,揭示非虚构创作体现的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多重哲学关系。
无论分析何种文体,该书不否定西方理论,但评论时基本沿用中华传统文论。从剖析内容与形式、语言与结构,到探究创作背景与目的,都接地气、贴民心,满足现实与大众需要,可谓充满了坚定的文化自信。
《朝向大地》是一部反思录、一部方法论,更是一部唤醒之书。它提醒我们:中国文学批评有着丰厚的本土资源,完全可以构建自己的批评话语体系,让批评真正“朝向大地”,朝向我们自己的文化根脉——这不仅是学术命题,更是时代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