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影视在当前媒介深度融合的背景下显示出愈加广阔的发展空间。文学作为影视创作的核心源泉,以文字构建精神内核、塑造人物形象、沉淀人文深度;影视则依托视听语言、镜头叙事完成文本的具象化转译,拓宽文学作品的传播边界与大众受众面,二者的跨媒介转化已然成为当下文艺创作与文化传播的重要形态。近些年,兼具编剧和小说家的赖继在影视化和小说创作方面均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其创作横跨谍战、刑侦、律政、科幻等多元题材,他不断在叙事语言、文本深度、影像转化等维度持续深耕,既保有类型文学的戏剧张力,又不断拓展文学创作的精神深度与审美力度,实现小说与影视的双重筑境。


张语婷:赖继你好!我从《宿敌·山河无名》《隐蔽的世界》《金钱堡垒》等一批颇具影响力的影视化作品认识你,再到近两年,你又以中短篇频频亮相于各大文学期刊,以小说家的身份进入纯文学视野。请谈谈你的创作经历?

赖继:我的创作实际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小说的摸索阶段,这个阶段开始于2004年,直到2016年发表小说。这段漫长的创作旅程中,我被多次退稿,很多读者都知道,我是如何熬过来的。第二个阶段是小说向着影视转化的阶段。从2020年的第一部影视化作品到现在,我和我的编剧、导演团队已经成功推出十余部影视剧,这在行业寒冬属于比较幸运的。另外,截至目前,我一共发行了20部长篇小说,1部小说集。这些年,我看似信马由缰的写作,造成了外界对我驳杂不纯的评价。但很多朋友知道,我在这些多元的文学题材中,不停地在寻找自己,就像作品里不断寻找自我的主人公一样。

最近两年我开始专注中短篇小说创作,走进纯文学的创作领域。当然,这个阶段离不开文学界的许多师友帮助,为我指点路径,我取得了些许成绩。他们教会我,跳出影视强情节的叙事惯性,放慢叙事节奏,不再只追求戏剧张力,更多聚焦人性灰度、个体命运与时代底色,用纯粹的文字去深挖人物内心、打磨文本质感,补足类型创作里欠缺的人文深度与审美厚度。这对我来说,受益匪浅。


张语婷:《月光卫河》《人间稻壳》《象群静默》等小说,构成了一组互文性的系列叙事,即一个刑侦故事的系列小说。其中潘骁和季昌祺这对固定刑侦搭档多次出现,以对犯罪心理分析驱动悬疑线索,并深入勘探人物复杂的心理和日常感知。你是如何平衡类型叙事的戏剧张力与纯文学所追求的人性勘探和精神深度?

赖继:这其实也是我写这组系列时,一直在跟自己较劲的地方。刑侦类型天然自带悬念、案件、冲突,读者会期待谜团拆解、线索推进,如果丢掉这套叙事逻辑,那刑侦的外壳就空了。但我不想只写破案,不想故事结束于凶手落网的那一刻,这也是我设置潘骁、季昌祺这对搭档的初衷。我没有把他们塑造成无所不能的神探。他们靠犯罪心理推演线索,侦破案件只是故事的表层任务。案件是切口,真正要写的,是案件背后的人。类型叙事给我提供推力:凶案发生,谜团铺开,悬念勾着读者往下走,这是骨架。而人性勘探、精神深度,是填进骨架里的血肉。

很多时候,我会刻意做一点取舍。不会一味追求反转迭起,不会为了戏剧效果强行制造离奇案情。当线索走到关键节点,我会适当慢下来,把笔触挪向当事人的处境、记忆,也挪向潘骁和季昌祺他们自身的疲惫、困惑,以及在接触黑暗之后内心的震荡。破案的进程可以暂时放缓,留出空间去凝视普通人的困顿、欲望与创伤。在我看来二者不是对立的。悬念负责把人带进故事,而人性的挖掘负责把人留在故事里。


张语婷:中篇小说《月光卫河》近日入选第二届“中子星·小说月报影视改编价值潜力榜”。请谈一谈文学文本向影视转化的逻辑与可能性?

赖继:这次《月光卫河》能够入选这一潜力榜,对我来说是一种很特别的肯定。它本身是一部偏向文学表达的刑侦中篇,不是强爽感、强反转的传统类型故事,能被看到影视改编的可能性,恰恰说明现在跨媒介转化的评价标准正在变得多元。

在我的理解里,文学文本转向影视,最基础的逻辑,不是简单把文字翻译成画面,而是完成两次剥离与重建。第一层,即剥离文字独有的心理独白、内省思考,把藏在人物心底的东西,转化成行为、细节、环境、人物之间的对话;第二层,需保留文本最核心的精神内核,也就是小说的“魂”,这个魂不能在改编当中被稀释掉。

很多人会觉得,只有情节密集、冲突激烈的小说才适合影视化,但《月光卫河》不一样,它的戏剧冲突很多是向内的。它的看点不全在案件解谜,更多是人面对伤痛、困境时的精神状态。这类刑侦文本,它的影视化可能性,就不在于堆砌连环反转,而在于人物心理的可影像化。犯罪心理、人的挣扎,不一定靠大场面呈现,可以靠氛围、镜头、人物细微的神态互动来落地。当然这里面也存在矛盾。文学允许大量留白,允许大段的心理流动,读者可以慢慢咀嚼。但影视是时间艺术,要抓住观众的注意力,就必须把内化的感受外化出来。这就要求改编不能做生硬的直译,要抓住文本的内核再重新叙事,而不是逐字照搬。

现在影视化改编的可能性已经拓宽了。过去市场更偏爱强情节的类型IP,而今天,像《月光卫河》这类兼具类型外壳和文学质地的作品,开始拥有机会。它有刑侦案件作为叙事抓手,具备类型片的基础框架,同时又有人性厚度、现实质感,这就是它的改编潜力。案件是载体,真正打动人的,是案件背后人的命运。

文学给影视提供人物底色与精神重量,影视反过来,又可以把小说里安静的、隐秘的情绪,放大传递给更广泛的受众。但前提是,改编不能为了迎合戏剧套路,把原本的文学内核消磨干净。好的跨媒介转化,应当是互相成全,而不是一方吞噬另一方。


张语婷:《一封万清的来信》是一部谍战题材的小说,聚焦抗战时期暗流涌动的陪都重庆。兵工师顾正明与妻子万清依托家书互寄思念。陈子眉的出现,又令妻子万清的身份变得可疑,而在那些仿制的书信里,却生出乱世之中真切的情愫,上演了一场真假交织的谍战悲情。这篇小说的创作灵感和契机来源于哪里?

赖继:这篇小说的创作灵感和契机来源于我的“重庆情结”。它还有两个姐妹篇,属于我的新书《重庆先生》三部曲,分别是“一封万清的来信”“一封子眉的来信”“一封正明的来信”。我一直想写一本书,给重庆。我出生在长江上游四川的一个小县城,我小时候常听说,我们可以坐船到重庆,沿江而下。那时候,重庆和四川,还没有“分家”。十七岁,我到重庆读书,在西南政法大学度过了自己的青春时光。现在回想起来,大抵是在重庆呆了十几年,我也会常自诩为“重庆人”。为什么一个城市,能让人如此着迷?我想还是因为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重庆有着浓厚的码头文化,这种文化生长出来的包容与仗义,在其他地方很难找到相同或者近似的。

讲重庆的包容与仗义,就不能回避那个特殊的抗战时期。怀着这样的记忆,我试图把重庆写进文字里。我的母校西南政法大学就坐落在歌乐山下,离渣滓洞、白公馆很近。我曾和同学登山游览,山风穿过林间,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气息,像当年志士未散的体温。写《一封万清的来信》最初的触动,来自抗战时期陪都重庆留存下来的一批真实的家书史料。在那段岁月里,炮火、轰炸、情报博弈交织在一起,很多人骨肉分离,书信几乎是亲人之间仅存的精神纽带。我翻阅过不少旧档案,很多家书字面上是柴米日常、牵挂平安,字缝里却藏着时代重压下的惶恐与身不由己,这种表里之间的张力,特别打动我。对于谍战题材,大家往往更关注惊心动魄的接头、密电、生死搏杀,但我想换一个切口,不去写宏大的情报交锋,而是落到普通人的情感缝隙当中。在前年写完《南京先生》之时,我便努力搜集资料,准备给重庆写一封“情书”。《重庆先生》这部书稿也会很快和大家见面,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张语婷:你兼具小说家与编剧的双重身份,你如何对待小说的叙事与影像的叙事?

赖继:对我来说,影视创作和小说创作从来不是两条平行线,而是双向赋能、双重筑境。影视创作让我的文字更有画面感、故事感,避免空洞抒情;而纯文学的文字深耕,又提升了我的思辨能力和文字功底,让我的影视剧本创作摆脱同质化、空洞化,更有人文内核。一路走来,我始终希望以文字和影像两种载体,讲好故事、观照人性与现实,持续拓宽自己的创作边界。


张语婷:作为法学博士后,你的专业对写作产生了哪些影响?

赖继:法学科班的专业经历,对我的写作,不是简单增加一些案件术语、法律桥段那么表层,更多是思维方式上的渗透,它会潜移默化影响我看待人物、看待故事的底层逻辑。法学本身,大量面对人性的幽暗面,会不断触碰罪与罚、动机与后果、情理和法理之间的冲突。这对我挖掘人物内心帮助很大。像《月光卫河》里的犯罪心理刻画,《一封万清的来信》里家国与私情的拉扯,很多矛盾,本质上就是情理的两难。法律要评判行为,但文学要理解人,我常常会把法学观察到的人性灰度,转化成文学表达:法律判断他行为的对错,而小说想去追问,人何以至此。


张语婷:无论是律政,谍战,还是刑侦等题材,你的写作题材涉及面很广,涉及的历史背景、行业专业要求也很高。在动笔之前,你通常会做哪些准备?在资料搜集与创作阶段,这些素材又是怎样转化进入叙事之中?

赖继:在我涉猎的多题材写作过程中,我始终把扎实的前期准备作为创作根基。动笔前我主要做两方面准备:一是硬核考据,针对谍战、刑侦、律政不同题材,梳理对应时代史实、行业流程与专业规范,规避套路化、失真的细节;二是深入感受时代氛围,研读回忆录、真实档案,捕捉特定环境下人的生存状态与心理情绪。

在素材转化上,我坚持史料为骨、人物为魂。搜集的专业资料、史实素材,不会直白堆砌在文本里,而是融入场景、细节与人物行为中,让故事真实落地、经得起推敲。同时我会主动取舍素材,只保留服务于人物塑造和剧情主线的内容,绝不堆砌专业知识,打断叙事节奏。考据是为了还原真实的时代与行业背景,最终所有素材,都是为了刻画人性、烘托人物命运,让专业底色支撑起文学表达。值得一提的是,现在AI发展很迅猛,对于我们创作者来说,将会大大提高搜集资料的效率,拓宽创作者笔下的“知识面”。


张语婷:请谈一谈之后你的写作计划?

赖继:小说方面,四川文艺出版社为我规划了三条产品线,分别是“赖博士罪案系列”“赖博士谍战系列”“赖博士科幻系列”,今后应该会沿着这三个方向努力。当然,我也会尝试一些不同的主题写作,比如《不追风时吹吹风》,就是一部关于“非遗”题材的作品。

今年年底前,我将完成《宿敌2》长篇小说的定稿,读者和观众等了太久,有些不好意思。剧作方面,下半年会有一个禁毒题材的电影上映,一个谍战电视剧开机。今年上半年发表在《科幻立方》上的科幻小说《七号线》,现在已经进入电视剧改编阶段。暂时就这些计划。在我看来,作家是为读者服务,读者喜欢什么,我就尽可能写什么。


个人简介:

赖继,80后小说家,编剧。著有长篇小说《隐蔽的世界》《南京先生》等,中短篇小说散见《小说月报》《四川文学》等,影视作品《国家利益》《宿敌》《金钱堡垒》《隐蔽的世界之秋蝉》等10部,累计播放过十亿,作品曾获国家广电总局精品项目、滇池文学奖、百花文学奖、金鹅荣誉年度最佳剧集、2024年度四川文学影响力榜单、百部川扬一等奖等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