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老庚银哥,为翠儿扳手劲(儿),为读高中扳手劲儿。恢复高考后,有的跳出了农门,有的与命运抗争,拾起被人抛弃的爱,一辈子在乡土上薅刨。
后来人生转了一大圈,我们谁胜谁负?小说通过“我”春节回“娘屋”的故事,诠释了不只是关乎个人输赢的问题。
一
岁在癸卯,年味特早。我们川北充汉县过了腊月八,从街头巷尾、乡村道路,陡增的车流人流里,都能听到游子们“叮叮咚咚”回家的脚步声;还有年复一年腊月间特有的火锅味、香肠味,满城飘香撩拨着人们盼望了一年的味蕾;以至于大小茶坊生意爆满、每个餐馆地板流油,甚至“地摊经济”“帐篷餐馆”也成了一道道“繁华”的风景;柜台前兄弟伙(儿)争先恐后将大把的钞票掷向柜台,唯恐哪个舅子老表抢了自己耿直的“名声”;然后,不醉不归。久违的烟火气回来了,“讨口子都有三十一(注1)”的传统习俗回来了,悠悠乡愁、浓浓乡音回来了。
“过年啦,过年好!”这是人们彼此见面,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吉言。但年味的浓淡,无论贫穷富贵、丰年歉收年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话,而是集中体现家家户户“三十一(夜)”那顿“团圆饭”上。老百姓一年忙到头,图个圆满。所以,无论腊月最后一天是二十九还是三十,都满到“三十一”。乡亲们无论贫富和年头的丰歉,一年忙到头,图的就是在这个“满”日子里,丢心落肠地吃顿团圆饭,表示阖家幸福。
我家“三十一”的团圆饭,沿袭了“每逢佳节火锅烧”的传统习俗——吃“铜火锅”。正午的吉时一到,祖孙三代同堂,围炉而坐,圆圆满满。火锅里煮嗦嗦的油水,滴滴咚咚地往瓷盘落,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生动。孙女欣儿说得形象:“火锅硬是肥得流油哟。”更有纺锤型的铜烟囱冒出的烟儿裹胁锅边的油烟儿一起袅袅升起,先在满桌生香,然后形成一个个升腾到天花板,向四周快速扩散开去,生怕年味亏了旮旯角角的那些忙碌了一年的万物生灵。孙女盯着锅边油浸浸的腊肉,眼珠直打转转,饿口水在打旋旋;我的喉结也在上下滚动,忍不住正欲揭锅,突然手机唱起了老家的村歌:“我家门前一条河,名字就叫跳蹬河……”我一边示意儿孙们撬锅动筷子,一边按了电话免提。
“海弟,你一家人正吃团圆饭吧,给你们拜年啦!我受虎娃委托,邀请你大年初二回村吃坝坝宴,庆祝脱贫攻坚以来乡村振兴的喜事新事。听说老弟退休享天伦之乐了,该“衣锦还乡”了。你是我们跳蹬河‘跳’出去的文化人,当然应该回来坐上北湾儿(上席)哟”。电话那头的热情与沸腾的火锅一样滚烫:“如果你们不择鄙(嫌弃)我们乡下人,请把兄弟媳妇、侄儿男女都邀回来。咦!我们四十年没扳手劲(儿)(北方是掰手腕)了哟,你那两刷子见长了么?我们逗一次硬哈。”不容推脱的弦外之音,勾起了我与银哥“扳手劲”的记忆,脸刷的一下就发烧了。好在,大家“抢”美食劲头忽略了我的不自在。
欣儿听说要吃“坝坝宴”,高兴得板,吃在嘴里的腊肉都高兴得跳出来掉在桌子上了,嘴巴嘟囔着抱怨:“不要又哄人哈!”原来2019年,我老家就摘掉了“贫困村”的帽子。为了庆祝胜利,村里精心筹划了坝坝宴。结果,却因为一些意外搁置了。
银哥电话中说的虎娃子,名叫治虎,是银哥的儿子、居民小组长。我经常在抖音里刷到他为跳蹬河的香桃代言——“充国有机香桃,脆嘣嘣甜”的视频。村歌的优美乐曲和老庚的乡音为我家的团圆饭平添了乡愁的味道,一家人都吃得满嘴流油,酒足饭饱。
吃罢团年饭,儿子按习惯贴春联和福字,老婆给孙女发“压岁钱”,儿媳妇给孩子他妈围上了一条红围脖。一家人其乐融融,过年真好。
我把情思献给了银哥。银哥与我同宗同岁同是“忠”字派,彼此互称“银哥”“海弟”。农业合作化时期我俩先后出世,曾让同为翻身农民的两家人喜上加喜。但在“大跃进”“大鸣大放大辩论”“十年内乱”的斗争岁月长大的我俩,从小养成了好斗的毛病,在生产队是有名的“斗鸡公”。在大人们的挑唆起哄下,我俩经常争论不休论输赢——扳手劲(儿)、但凡决定先后顺序相持不下——扳手劲儿。我俩扳了多少回手劲儿,已经记不清了,但其中的两次匪夷所思,是种在我良心上的内疚,几十年来虽未曾浇灌,却一直在发芽长大。
二
龙滩河积溪成流、聚沙成滩,注溪涧而狭折,在群壑间湍飞。跳蹬河属于龙滩河中游的一段,因十几个石磴子栽在河中间便成了人们跳来跳去的“桥”而得名。它是通往集镇和两岸百姓到对岸种庄稼的必经之道。我们村祖祖辈辈担着挑子、背着背篼过河,“跳去讨生活,就是跳不出穷窝窝”。我亲眼看见有一次,翠儿背谷子去跳蹬河的水磨加工坊打米,连人带夹背栽下河了。翠儿被过路的大人救起来了,谷子却付之东流喂了鱼虾。所以,村里流传着“眼望春水东流水,流走了希望和黄谷”“层层坝,干坝坝,拿起筲箕没米潵(sǎ)”的顺口溜。
翠儿是银哥和我的发小。我们娃儿哪知大人苦呀,只知道在石磴上跳来跳去、窜上跳下摸鱼捉蟹。记得我们穿衩衩裤的时候,就经常在河沟里摸鱼,翠儿当保管。那时只要涨水,河里就有鱼抢上水。银哥善于擒抢水鱼,我爱摸洞洞鱼。有一次,我的手被鰟闪头(鲢鱼)搒(pàng)了一个洞,血流不止。好在翠儿和银哥用桑条子给我撺了一大串鱼亲手送给我妈。妈没好气地“嚓”的一声将鱼摔到猪食槽里去了。猪如获至宝,耳朵搧圆了、吃的“嘭嘭”响。猪吃鱼长膘快,过年有肉吃、有钱用。母亲见猪饱餐了一顿,免了我的一顿黄荆棍惩罚。
到了我们才穿隔裆裤的时候。一天,我们背着竹篾书包上学去,走到跳蹬河边就比赛打水漂。我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块,平躺着使劲朝远处的水面甩去。石头激起一串雪白的浪花,由大到小一个连一个像灯笼一样结伴飞行,一连飘了二十八个水漂才缓缓沉入河底。跟着我们屁颠屁颠地翠儿高兴地大喊:“海哥——漂亮!”银哥站在河中间的石磴子上猫着腰,姿势优美,把轮着的瓦块掷向远方。只见一个、十个,二十个……足足飘了三十二个水漂。此时的翠儿喊得更开心:“银哥能干,银哥比海哥凶!”后来我们又用黄荆棍比赛刷泥巴蛋儿。我与银哥谁赢了,翠儿就夸谁。我们不知为什么,懵懵懂懂地都喜欢讨翠儿的叫好。
有一次,翠儿从她家楼底子出来,边走边唱她婆婆教的儿歌。
青篾背篼七道箍,我撬野菜去喂猪。
晌午才到三道箍,回家挨打怄怵怵。
银哥迎面靠上去也唱上了似懂非懂的儿歌。
青篾背篼眼眼多,幺妹背起上山坡。
口说出去撬猪草,心头想的会情哥。
他们一唱一和,我感觉他们是“好上了”,心生嫉妒。过了两天,我也学了首儿歌,热炒热卖。
青杠叶儿翠又翠,今年打发妹妹。
没得箱子没得柜,过门背个烂夹背。
银哥听了,说我是借机挖苦翠儿,非要和我摔跤,为旁边已经黑脸懂嘴的翠儿打抱不平。我也不怕,甩了书包,跑过去就箍住了银哥的腰杆,乘其不备右脚用力一个扫腿,银哥就栽倒了。但后两盘,我输了。三打二胜,认赌服输。银哥的赌注很简单,要我不再欺负翠儿。
时过境迁几十年了,我梦见最多的还是与银哥扳手劲(儿)的场景。有一次上体育课,全班只有一个乒乓球台子、三副跳绳、还有几只学生自制的歪歪扭扭的铁环。我与银哥都喜欢乒乓球,分组时就扳手劲,输了跳绳、滚铁环,赢了打乒乓。
我们仨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进入乡戴帽初中。女大十八变,翠儿才十五岁就很好看了:一对圆圆的黑眼睛十分射人,皮肤白皙简直不像晒太阳的农村人,一颦一笑那对酒窝逗人想。翠儿姓黄名翠,但我和银哥却习惯叫“翠儿”。我们两个好斗分子对“翠儿”的好演变成了“争风吃醋”。但自从银哥的父亲去世后,他家务活重了,耽误了很多课程,有时学习成绩跟不上我,慢慢就有点自卑了。
有一天,银哥突然问我:“你喜欢翠儿不?”我羞而不答。“我们扳手劲吧,谁赢了,谁就与黄翠儿好。”银哥心情凝重。我们在一张课桌上开战,蒙在鼓里的翠儿当裁判。在“加油,加油”的起哄声中,平时就是拽拽动动的课桌发出“嘎嘎”的呻吟,直打哆嗦。拉锯战持续了至少好几个回合。尽管我使用了全身解数,众目睽睽之下银哥还是赢了第一局。翠儿和同学们一片欢呼。情急之下,我通过不停的移动重心,抢占有利地形偷冷疙瘩(搞突然袭击),赢了第二盘。但最后一战,我觉得银哥手软了一下,不知是故意还是失误,我赢了。从此,银哥自觉远离了翠儿,上学路上都绕开走。我把“翠儿”叫得更甜了,偶尔还给翠儿递纸条。
另一次与银哥难忘的扳手劲儿,是1974年推荐读高中的时候(注2)。当时,我与银哥推荐票数并列第五名。但名额有限,只能六选五。正当班主任准备把我俩在全班重新表决时,银哥说要上厕所。他从我旁边过时,拽了我一把。我莫名其妙地跟在他后面,来到操场里的乒乓台旁边。他严肃地说:“我们‘外甥打灯笼——照舅(旧)’”,谁输了谁就回去修理地球。”我暗自高兴,自从他爹病故后,他就很少赢过我。我们前两局鏖战到一比一平,但我明显感觉银哥的手通过繁重的家务劳动,手劲见长了。“又来吧,一锤定音”。我不服,又动了偷冷疙瘩的歪脑筋,而且把重心往我身这边移动了至少一公分。眼看我要赢了,银哥用力又扳回去了。我多想继续读书啊,虽然那时“读书无用”,但农村户口的孩子只有当兵、读书才有“脱农皮”的机会呀。想到此,我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全身都在颤抖,牙齿咬得嘎嘎响,预感不妙。突然,关键时刻银哥的手腕软了下来,我不由分说趁机一按……赢了。
银哥二话没说,就往教室走:“我放弃读高中,让海弟去吧,他的成绩好。”班主任很为难,手背手心都是肉啊。翠儿因爷爷在抗战时当过“伪”连长,无缘读高中。就这样,我们仨只有我幸运地跨进高中的校园。
三
家乡选择在大年初二吃坝坝宴,是沿袭初二嫁出去的女儿必须“回门”习俗。我们一家人如约驱车“回娘屋”,首选老家标志性建筑跳蹬河大桥。大桥两道石拱横跨龙滩河,桥面两车道,白玉栏杆,非常气派。旁边原来的十几个磴子早已成了农耕文化的一个旅游打卡点:石磴子两边有仿真木头扶手,磴子中间有安全网,一些青少年正在玩过“跳蹬河”。
告别大桥,我按银哥微信发的“位置”直奔跳蹬河新村。一路上我看见“层层坝”的梯田,已经改造成了“田地连片、沟渠相通、道路配套、适合机耕、灌溉自流”的高标准农田。家家户户大都住依山傍水的二层小别墅,村口有一个十几米长的“耕读传家”的牌坊;庭前有一个荷花池塘,春节虽然看不见荷花,但看得见鱼游浅底,惹得孙女直呼“爷爷捉鱼,爸爸捉鱼”。户户通的水泥路上人来车往,过去行走三步都要踩稀泥巴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种庄稼村民都是拢鞋塞袜。
我们的车直达银哥的停车场,这里已经停了一辆本田摩托和小汽车。我打开车门,银哥就迎上来拥抱我:“我们村的文化人回来了!”我被银哥强大的力量箍得窒息,我预感扳手劲儿肯定不是他的对手了。我挣脱出银哥的“束缚”,抢眼看到了翠儿。她,老了,但风韵犹存。翠儿是我考上大学的第三年才与银哥结的婚。
银哥结婚之前,他给我来了一封信,探我口风:“我俩为了黄翠儿,是扳了手劲的,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委婉地告诉我“翠儿给你写了五封信,却收到你一封回绝信”。我当时的确有花花肠子,认为自己既然脱了农皮,就不走回头路了;甚至把责任推给翠儿:谁叫你当年脚踏两只船的嘛!于是,我装蟒吃象(装傻),有意把扳手劲得来的翠儿“完璧归赵”。于是,回信只字不提我与翠儿的往事,反而夸她与银哥才是青梅竹马,还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过后我曾经自圆其说:“山花好看隔岸观,城乡篱笆断情缘”。把责任推给当时的城乡差别。想起来,现在我脸上鸡虱子都爬得厉害。现在,看到银哥与翠儿两口子很幸福的样子,我的良心得到了些许慰籍。
三个“闺蜜”久别重逢,我赶紧叫儿子递上聊表心意的两瓶五粮液和一箱凤和花雕黄酒,还有一些孩子们的玩具。我虽然在离家不到百里的县城当公务员,但鉴于与翠儿这种特殊关系,几十年三人还是第一次同台,难免有些尴尬。翠儿和银哥道不多意,翠儿笑起来的酒窝窝还是那样甜得迷人。银哥也不计较我的眼光在翠儿脸上停留的时间太长,只是叫我们进屋喝茶。这茶是翠儿早就泡好的,是两个女儿从苏州带回来的大红袍,茶色绿褐鲜润、香气浓郁。
从简短的拉家常我知道了这几十年他们勤劳致富的发家史。银哥与翠儿婚后先是生有二女,银哥坚信“女大吃四方,男大守田庄”,所以,计划生育罚款三千元也要超生个儿子。果不其然,他们的两个女儿打工都嫁到苏州“吃四方”去了,只有儿子在身边“守田庄”。他指着大厅瓷砖墙上的全家福,自豪地介绍:“看嘛,两个女儿和儿子都生了二胎,所以我和黄翠儿膝下有儿孙十二人之多哩。”我看见翠儿六十大寿的全家福上加上六个亲家竟有二十人之众。
嘿,全家福旁边是他们家的荣誉墙:什么“养猪大王黄翠”“致富能手范银忠”“范治虎:脱贫攻坚先进个人”。七八个奖状的镜框闪动着勤劳致富的荣光。我紧盯着翠儿的奖状发呆,正要启齿,我儿子亮的话引开了我的话题。
“银大爷,看看你的全家福,就知道你比我爸多占国家多少资源呀!”我儿开老辈子的玩笑。“是啊,当年你爸吃了国家饭,必须执行‘基本国策’,我们就不怕开除出农村咯,哈哈。”我夫人也羡慕他们家比我们多十几个人:“银哥翠嫂,你们真是儿孙满堂哦!”我暗自思忖:“我们少生一代人,银哥赚了哟。”这就应了老话“算路不从算路来”哟,我叹息。
其实,银哥赚的何止人丁兴旺呀,他还赢得了黄翠的芳心。摆谈中,银哥告诉我:“海弟呀,你我当年都小看黄翠了,我们把她当花瓶推来推去。后来我才知道,这女人不简单哟!”接着,他讲了我与黄翠分手后,翠儿的故事。
我把黄翠“送与”银哥后,她并未领我的“情”,而是逞强跑到珠海当了“担砂工”,发狠“不混出个人样不嫁人”。1985年她与本村的几个年轻人走出大山的成为第一拨淘金人。他们第一站来到了广州东莞。这里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遍地都是黄金,就是很烫手。他们一没手艺,二没专业文化,只有不怕吃苦的精神和力气。他们除了当地人选剩的笨重活路——担砂,别无选择。大浪淘沙,海水一天两次潮夕,浪涛过后留下了一滩亮闪闪的河沙。沙是滚滚红尘磨砺而成的硅酸盐之精华。积沙成滩、聚沙成塔,万丈高楼是一粒粒沙石垒起来的。黄翠他们把从海里打捞起来沙石,搬到船上,货船转运到沙场;他们又从船上把沙担下来倒在滩涂上,堆积如山,待价而沽。担沙纯粹凭力气吃饭。然而生就矮小的川人,沉重的担子压在肩上,上船时一步三摇,头埋在胸前,背弯成了一张弓,口里好像只有出来的气,没有进去的气,千斤重担压迫着的肺泡与心脏难以舒张啊;下船时,陡峭溜滑的木梯闪闪动动的,稍不留神,就会连人带桃子滚入水中,衣服裤子湿透不说,还容易扭伤跘断腰杆。
一开始翠儿他们吃住都在桥下,三个石头支个灶,自己捡柴、买粮买菜煮饭,烟熏火燎自不必说,最怕清理盲流的人满街撵人。当时四川的身份证办得晚,所以他们经常饭吃得半前不落后,看见清理盲流的人来了,端起饭钵东躲西藏到处跑。他们很多时候,晴天就在工地附近随便搭个地铺将一晚,雨天被撵得无处藏身时就在桥下,甚至在公共厕所里,找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铺上铺盖,倒头就睡。南方天气热,厕所臭气熏天,苍蝇蚊子起索股股,但是累了一天的“担砂工”,哪顾得了那么多呀,瞌睡来了,苍蝇蚊子把他们抬走了都不晓得,照常梦中数钱。其实,他们起早摸黑,一个工牌一个工牌地挣,一天12小时,几百个工牌才换3块钱。
黄翠他们到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给若干座工厂、学校、医院,以及楼堂馆所担去了一挑挑河沙、石子,垒起了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同时,与高楼一起垒起来的是人生真谛和淘金换来的致富经验。翠儿对老祖宗的告诫理解更加深刻:养儿不学艺,担断箩篼系;她想通了,再也不能像这样扙笨下力了,她想到了“亦工亦农,子孙不穷”的道理。同时打铁的银哥三天两回来信求婚,也让她想通了:“我与银哥不正是一工一农吗?”黄翠终于嫁给银哥了。
“我与翠儿结婚后,正是政府‘大养其猪’抓生猪税的年头。她办起了大明寨高山养猪场,养了上千头猪。你说在一个偏僻的农村算不算养猪大王?”银哥介绍完翠儿,我暗自佩服,是我太小看这个柔弱的女人了。
我在与银哥的交谈中了解到,银哥除了与黄翠儿一起养猪外,还告别只薅刨土地的传统观念,当场天和农闲就到街上摆摊打锄头镰刀等农具,把在铁木社打铁学来手艺用到了极致。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时,农具生意红火,方圆十里地的人都知道“银忠铁匠的镰刀好使”。后来年轻人进城打工了,农具生意逐渐萧条了,他又跑起了摩托“的士”,方便了农村留守的老弱病残。所以,“铁匠滴哥”闻名乡里。开始,银哥一个人跑“摩的”。银哥的儿子长大了没读大学,也加入了摩的队伍,他们一家人几乎垄断了附近的摩的市场,银哥在乡村羊肠小道上飞车,甚至有人说他会飞檐走壁,传得神乎其神。他儿子现在是家乡美团和快递的总代理,还是居委会的组长呐。
我看到银哥楼上楼下富丽堂皇,十几个儿女孙子围在膝下,更加羡慕;他相信老祖宗的“远爬不如近爬坡”“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守着甑子吃饱饭”等道理;特别是值得一提的是,在实行精准扶贫时,有个村干部认为他们没出去打工挣大钱,把他两老口定为建档立卡的“贫困户”,其目的也是容易验收合格。他知道后不贪图小便宜还大骂村干部:“你们又要弄虚作假么?看我告你们!”吓得当村干部的晚辈哑口无言,再也不敢搞形式主义了。为此,镇政府还聘请他为脱贫攻坚的义务监督员。
我明白银哥通过的奋斗应了老祖宗那句老话:“本分本分,终有一分啊”!我本想再好好夸夸翠儿,可银哥打岔:“时间不早了。我们村摘掉贫困帽子后,你好像还没回来过,我带你顺道走走,然后去跳蹬河山庄吃坝坝宴。”
我们顺着产业路的充国香桃园、脆李坡、有机种养殖示范沟、“大明寨风景区”目不暇接。一路上,有平辈喊我海哥的,有晚辈喊我大爷的,但是“相见不相识”的何止这些人和事啊,简直美不胜收。
跳蹬河山庄所在地,原来是荆棘丛生的荒山,是我读高中时“开门办学”的高山农场,现在成了旅游休闲的山庄。只见一个大草坪四周花团锦簇,山林掩映着村党支部村委会的办公楼和宾馆酒楼。虎娃介绍,山庄集体占大股,村民都有股份,每年旅游餐饮收入就上百万,更不别说水果和农场收入。听说合作社被国家评为全国示范合作社呐。这一切令人震撼的变化,让我疑惑。
坝坝宴开始之前,会议室的屏幕里播放了记录本村发展变化的《跳蹬河村在“跳跃”》的KTV,回答了我的疑问。视频里,我看见了原来跩跩动动的石磴子桥苍凉的老照片;看到了成百上千村民正在抬石头修大桥轰轰烈烈的场景,石匠们高喊“赶泥鳅”的石工号子“领:说动它呀哈走起来呀,众:哟嚯吙、吙吔咗哎……”声音回荡山谷,场面十分壮观;看到了翠儿在养猪场两只手飞刀宰苕藤、煮猪食累得气喘吁吁的样子;看到了在省电视台,村党支部胡书记在全省村长论坛上正侃侃而谈:看到了党支部一班人,围炉煮茶,问计于民的镜头;看到了范治虎穿一件汗背心,挥汗如雨搞农田基本建设时,一个大爷看见了心疼,上前去劝说;“孩子,汗水把衣裳都打湿了,你干脆把衣服脱了嘛?”旁边劳动的人哈哈大笑,原来小伙子本身就是光膀子,汗背心印子是平时穿背心时太阳晒的。此时,听见电视屏幕里的旁白:“甩开膀子加油干,脱贫攻坚奔小康……跳蹬河村就是这样跳跃的。”
视频的末尾呈现出一个个光彩夺目的奖牌:市脱贫攻坚模范村、省乡村振兴示范村、全国示范性老年友好型社区、省文明村镇……最后一块奖牌金光闪闪:全国第七届文明村!
四
坝坝宴摆了二十几桌,食品有八大碗中的坨子肉、鲊肉、酥肉等肥而不腻的传统菜肴,也有卤牛肉、香肠和水果沙拉获得省市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饮食,如窝味凉粉、腊肉面瘩、辣鲊鲊、红苕包子、浑水米豆腐等等。主持宴会的是银哥的儿子虎治。他点评了脱贫攻坚乡村振兴以来,这几年居委会表现出来的一对一帮扶、出资修桥补路等好人好事,特别对返乡创业人员大加赞赏,他还特别对我竖起了大拇指,估计是对我的捐赠和参与招商引资的褒扬。
我们享受了久违的坝坝宴,饱餐了一顿有机非遗食品和文化,品尝了脱贫攻坚的胜利果实。我看了看像跳蹬河的石头磴子一样敦实的银哥,真诚地说:“银哥,我真诚地为我们跳蹬河村的跳跃高兴,为你与黄翠的幸福而欣慰!”我第一次称呼翠儿的大名。说完,情不自禁地紧紧握住银哥的双手。
“唉哟!银哥!”谁知当我紧握银哥的手时,他同样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他这是一双什么手呀?宽大、肥实、扎人!我感觉,这分明是一把打铁的钳子,钳住了熔炉里烧红了压得扁扁的铁皮;它更像一把钢锉,层层叠叠的茧疤是钢锉的牙齿,锥到我的细皮嫩肉里去了;哦,可能银哥还把我的手当作摩托车的手柄了拿捏了,拽得牢才可以安全飙车哩。面对这样的手,我除了肃然起敬,只有服气。
我孙女听见我在呻唤,马上跑过来抱着我:“怎么啦,爷爷。”我怪不好意思,我终于明白了当年那两场扳手劲儿的比赛,应该谁赢。我几次准备问一问银哥,当年为什么要故意让我?但我终于没说出口,还用说吗。我只是赶紧把手从银哥的“铁箍”中挣脱出来,深情地表白:“我懂了,我服了!我的亲哥哥!”
此时,孙女欣儿与银哥的孙子孙女以及村里的孩子已经打成一片,正在草坪上快乐地“叼老鹰”。他们一点也不诧生,没有一点生分,根本分不清谁是城市里的孩子,谁是农村的孩子。银哥、黄翠与我好像都想起我们的童年,都会心地笑了:城乡的篱笆已经强拆了。
从此,我与银哥经常来往小酌,但再也不用“扳手劲儿”。
注1:川北人喜欢圆满,不论腊月是大是小,最后一天都称为“三十一(夜)”,而且团圆饭是中午吃,而不是吃年夜饭。
注2:当年读高中实行的是学生、学校老师、贫下中农管里学校委员会会“三结合”的推荐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