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人,是传统小说的命脉,也是叙事的灵魂。这是因为中国有重“人”的传统。钱穆先生曾说,“历史讲人事,人事该以人为主、事为副。非有人生何来人事?中国人一向看清楚这一点。西方人看法便和我们不同,似乎把事为主、人为副,倒过来了”。金圣叹在评点《水浒传》时,就盛赞其人物塑造:“《水浒传》所叙,叙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气质,人有其形状,人有其声口。”他认为《水浒传》成功之处在于“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即使同是“粗鲁”,也各有不同:“如鲁达粗鲁是性急,史进粗鲁是少年任气,李逵粗鲁是蛮,武松粗鲁是豪杰不受羁靮。”同时,他也指出成功的人物形象能引起共鸣,“任凭提取一个,都是旧时熟识”。

现代小说家同样看重人物。沈从文谈创作,只一句“贴着人物写”,其学生汪曾祺心领神会。他说:“据我的理解,沈先生这句极其简略的话包含这样几层意思:小说里,人物是主要的、主导的;其余部分都是派生的、次要的。环境描写、作者的主观抒情、议论,都只能附着于人物,不能和人物游离,作者要和人物同呼吸、共哀乐。作者的心要随时紧贴着人物。什么时候作者的心‘贴’不住人物,笔下就会浮、泛、飘、滑,花里胡哨,故弄玄虚,失去了诚意。”汪曾祺将“贴着人物写”视作“小说学的精髓”,可见写人之重要。时易世变,现在的小说家,似乎不大写人了,严肃文学作家往往深耕人的幽微心理与精神世界,而网络文学则醉心于“人设”与萌要素。或许正因为此,当我读到吴宛真的两部短篇小说时,有种老派之感。她将“写人”重新接回手感与心跳,与“人”并肩行走。

《小镇画师》要写的人,正如题目所示,是小镇上一个作画的人。是“画师”而不是“画家”,意味深长。“画家”一词承载着现代艺术体系的认可与个人创作的神圣性,而“画师”则更倾向一种手艺人的,甚至带点匠气的职业身份。这暗示他的创作更贴近“劳作”而非“艺术表达”,带有某种边缘化的色彩。这一措辞的选择,不是随意为之,它往往是人物的第一道影子,悄然定下了其命运的基调。那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小说一开始就告诉我们,在这个浑身写满“普通”的偏远小镇上,他是一个异类,承载了人们挑剔的眼光和纷纷的议论。这就有点类似中国古代小说在人物甫一上场就要给人物下个判语,暗示人物的性格和命运。

定场鼓敲完,人物就可以上场了。我们先看到的是一个伸出脚拨弄地摊上菜的老汉,随着叙述者“我”的制止,取景框终于对准了主人公,来了个特写——“他从屋檐的阴影中抬起头,眼镜上蒙着一层雾,嘴唇裂满了口子,微微翕动着,始终没有说话,仿佛这喧嚣的集市连同眼前一直贬损他的老汉都与他毫无干系。”这几句,可谓形神俱现矣。“屋檐的阴影”是他所处的物理和心理位置,这不仅是遮阳避雨的角落,更是他社会边缘性与自我保护的象征。背景是“喧嚣的集市”,前方是“贬损他的老汉”,他被夹在庞大的公共嘈杂与尖锐的个人攻击之间。“屋檐下”成了他唯一脆弱的立足点。“眼镜上蒙着一层雾”是核心意象。它既是一个真实的物理状态,也是一个隐喻:它模糊了人物的视线,象征着他主动或被动地与外部喧嚣世界设置了屏障。视线被阻隔,他被迫转向内在。“嘴唇裂满口子”是另一重身体的“废墟”状态,指向匮乏、艰辛或长期的沉默。整段描写充满“动”的暗示,但人物的核心状态是“静”。这沉默并非空白,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容器,它将所有外部的“动”与“噪”都吸纳、消化,并转化为内在的静止。他的沉默,既是将自我从当下羞辱性现实中剥离的防御机制,也是借由对绘画的精神专注所抵达的对现实利益的超脱。由此,静默拥有了轰鸣般的音量。

作者以“串糖葫芦”的方式,将数个与画师张名侠息息相关的场景以暗含逻辑与情感的形式依次串联。从“我”初识他时那幅二十元的绿底白梅,到他挂满画作、仿佛灵魂栖居的房间,再到酒铺里被众人戏耍的尴尬拍卖,直至他的画作被余永才以“办画展”之名悉数散尽——“一个人的山水终于落下了空白。”这些场景彼此呼应,有的埋下伏笔,有的陡然转折,有的孤悬如静物,共同拼贴出这位小镇画师的执着、孤独与不断被剥夺的境遇。他是他人眼中的异类,也是自己山水里唯一的主人,直到这片山水也被掏空。

在笔法上,小说处处运用对照,形成张力,也照见众生。青菜与画在地摊上并置,是现实与艺术的对照。“我”对张名侠从好奇到不耐再到敬重,是表层认知与深层理解的对照。余永才的精明务实与张名侠的痴气天真,是两种文人命运的对照。而通篇最无声却最震撼的一重对照在于,房间曾经被画填满,最终四壁空空,那仿佛是一个人丰盈的内在宇宙被现实悄然侵吞、置换后的模样。这些对照静默地交织,不仅推动叙事,也如一束束光线,照亮了张名侠所在世界的结构与质地。小说讨论的是,那些无法被定价的执着、那些与日常格格不入的“痴”,在一个讲求实用与利益的世界,将会经历怎样的磨损与消解。

《小镇画师》是从“我”的眼睛来看张名侠,“我”的身份、职业、经历等等是形构这位“天下第一画师”的“画框”,我们甚至可以大胆猜度,倘若不是张名侠不顾生命危险救了“我”,“我”还会如此理解、同情这位穷困潦倒、智力也有点问题的画师吗?可见,即使贴着人来写,从什么样的视角看过去,仍然是关键。

同样的,吴宛真的另一部短篇小说《另一个岸》也采用了第一人称叙事,这里的“我”是一位饱受困扰的母亲。从她的眼光看过去,这个叫木木的孩子简直浑身上下到处都是问题。“木木又皱了皱鼻子,眨了眨眼,肩膀轻轻一耸。”这是抽动症的表现。她焦虑孩子写不好作文,日常生活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孩子观察生活,培养细节想象力。虽然孩子的数学成绩好,但在这位妈妈看来,(他)“在数学老师面前也不讨喜,经常因为态度不端正、上课开小差被当众批评,罚写检讨”。特别是用“社会”这面镜子一照,更是现出了“原形”——这还是一个完全没有“社会化”,不懂得如何在集体中如何生活的小动物呢。

直到一次心理咨询,这些困扰获得了解决。在心理老师的要求下,“我”和木木一起搭建世界。正是因为抛开了一切现实中用来测量人的尺子,“我”对孩子有了崭新的认识。他不仅想象力丰富,还有点外国文学的储备,而之前那些抽动症的症状,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彻底被击中,缘于心理老师的一个判断——“他很爱你”。镜子发生了翻转,从来对准孩子的镜子,现在对准了母亲。我们知道了,作者自始至终想写的,其实都是这位深陷焦虑的母亲。她如何在母职的压力下,用一套功利主义的框子看待自己的孩子,让孩子饱受折磨的同时自己也身心俱疲。说到底,这位母亲和孩子都是流行的教育观念的受害者。小说的结尾,心理老师用教谕式的口吻告诉“我”:“海浪应该向着自己的彼岸奔涌……奔着奔着,你回头看,他就在你身后,越来越宽广,成为另一个岸。”这正是小说题旨的由来。

两篇小说的结尾,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向内生长的植物作为生命的注脚。这不禁让我们想起了韩江的《植物妻子》。那些被挤压到社会边缘的个体,常常与植物的意象紧密相连。张名侠是那株花蒂已谢的葫芦藤。蜜蜂的久久环绕,是对一个曾经绚烂的存在的记忆与凭吊。他的艺术生命曾如藤上之花,奋力绽放过,最终却在误解与掠夺中凋敝。而《另一个岸》中的孩子,则是一枚完整的无花果。他不必向外展示花蕊,他的丰盈、困惑与整个成长的宇宙,都内蕴其中。外表的平静之下,是澎湃的、不为外人所见的惊涛。这两种植物的意象,最终超越了具体人物的命运,凝结成关于存在本身的隐喻。小说让我们凝视那一根不结果的藤,看见那没有花的果,让我们意识到,真正重要的绽放,往往静默,且内向。

贴着人物写,最终抵达的,是对生活的洞察。而这洞察本身,也是带着人物骨血与呼吸的、有温度的共情与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