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推她进病房,像此前无数次推她进面馆,狭窄空间里,她不得不与李久芸寒暄、周旋。这个她本该唤作三孃的女人,都说要死了要死了,但看着只是狮子打盹儿,眯眼、舔会儿毛,随时准备出山,再化作无数颗炸弹,震得满世界都能听见那噼里啪啦的响动。

“鱼摆摆,过来。”李久芸不动,声音已经开始指挥。李渝两个字到李久芸脑子里就成了“鲤鱼”,她也不敢反驳,一步一步蹭过去。

“伸手。”

两张红票子拍进掌心,她赶紧往回推,连说“要不得、要不得”。

“哎呀乖乖,莫怕,给你派个任务,去给三孃跑瓶酒来。”

“小朋友不能买酒。”

“喔唷,‘小朋友不能买酒——’”李久芸夹起嗓子怪声怪气学了一遍,接着说,“九岁,我像你这么大早都上山割猪草了。听话。面馆对面的超市 ,小陈认识噻,已经送起过来了,你也就下去拿一下,剩下钱归你,咋样? ”说完弹下舌,下巴往门口顶两下,示意她赶紧去。

她不敢问为什么不让小陈叔直接送上楼,揣着钱,擦着地,关门时听见轻飘飘的一句“真不像我带大的”。

从八楼到一楼,她来来回回想着这句话,越想越委屈。父母要去外地上班,两家亲戚推来让去,只有李久芸愿意接手,好像自己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临行前父母左一句右一句,说李久芸是坏人,不许跟她学,说家里已经把面馆连带后面的房间一起送给李久芸了。她想问为什么明知是坏人,还要把自己送过去,但她不敢问出口,就像过年吃鱼卡住喉咙,不敢吭声,害怕破坏年夜饭的美好气氛。每隔一两个月,父母便会把她从面馆接到姥姥家待一两天,一旦有什么让他们不满意,就说是“那女人教坏的”。明明已经足够小心,什么也不敢学,到头来既不是父母眼里的好孩子,也不是能让李久芸满意的好侄女。

出电梯,小陈叔已经在等,看见她便热情迎上来,把她拢到墙边:“小妹妹,你三孃还好哇? ”她点头,刚把钱摸出来就被小陈叔摁回去,“她这是做啥子嘛。”说着把一个黑色塑料袋递到她手上,倒不沉,一只手刚刚好。重新走回电梯旁,小陈叔按了按朝上的三角形按钮,显示屏里的数字由大变小,他一直不说话,她也装成熟,不问,红字跳到二的时候,小陈叔终于开口: “喊你三孃少喝点。”说完转身离开。

父母送出去的那家面馆,李久芸总是不在。一三五七请店员,二四六是自愿打工的小陈叔,那三天他不用看超市。放学正好饭点,小陈叔会先给她下一碗番茄鸡蛋肉丝面或者青菜牛肉面,吃完也不要她端盘子洗碗,她就到面馆后面的房间写作业,写完客人也少了,他锁了卷帘门,带她去湖东公园遛会儿弯,遛完送她回面馆,叮嘱她早点刷牙睡觉,说完,重新锁上卷帘门。刚开始她还不愿意让他花钱给自己买路上碰到的糍粑或者麻糖,后面一三五她写完作业也去对面超市找他,小陈叔会让她在超市挑一样零食作为写完作业的奖励,她总是挑五块钱以内的,得到一点小开心,让人家掏钱也不心疼。自己拿到收银台,扫完条码,工工整整在账本上记下一笔。再往后,星期天也去超市,帮他摆货、收钱、记账,没客人的时候就看他玩电脑,大部分是操控一个金光闪闪的战士和其他战士打架,战斗的时候冒出五颜六色的数字,有时候也在农场种菜收菜,她最喜欢看这个,简单,自己能上手。人小的时候总还是想自己多决定些事情,长大了事事都要拿主意,反而容易当逃兵。

他时不时会问“你三孃”最近怎么样。她回答得谨慎,不能什么都不说,更不能什么都说,谈事情、打牌,这是最稳妥的答案。在她有限的情报里,李久芸只有不到一半时候会拉开卷帘门陪她睡觉,那小半时间也并不纯粹,有时候会给前姑爷打电话吵架,更多是要钱,有时候会给没见过几面的堂哥打电话,主要是让他回家,更多时候听也听不懂。李久芸总是压着声音,害怕吵醒她,她也总装作睡得很熟。剩下的大半时间里,偶尔,李久芸说带她出去吃顿好的,她才会被领到热热闹闹的包厢,很多叔叔阿姨,大家都带着小孩,她就跟那些一次性的朋友玩一晚上,到点儿了小孩们统一被送回家,大人们继续。一般那种饭之后,李久芸就会和其中某位叔叔短暂地共同出没一段时间。听父母说,李久芸一直想再找一个姑爷,她知道,这个姑爷不会是小陈叔,李久芸想找的是可以经常去包厢吃饭的那种叔叔。她更知道,  没了“你三孃”,自己对于小陈叔来说,就只是一个对门面馆老板的侄女,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孩。所以答案只能是谈事情、打牌。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小陈叔已经快要走出医院大堂。她保持左手抱酒姿势不变,右手把变软的钱揣进裤兜,拉链拉好,右手悬着不放心,又搭上左手。她不是头一回在他们之间捞油水,小陈叔给的好处,李久芸总让她跑腿退给街对面,拿过去,小陈叔又不高兴,反过来也一样,李久芸让她还给小陈叔的“人情”,他也不肯要,原封不动领回去,李久芸就说她笨嘴拙舌,这点事都办不好。拉来扯去,不如她昧下这两百块钱,大家都开心。刚开始她还会当战利品似的留到见父母时显摆,说是从坏女人那儿凭本事得的,被骂不学好之后,当天就花掉,谁也不说。

“这么快啊,拿来我看看。”李久芸已经把上半截床板摇起来,半坐半躺,“啧,白的,真不错。他收钱没有?”

“收了。”她故意在转身去找杯子的时候回答。

“他收了还是你收了?”

脸上一阵热,只能假装到处翻找,李久芸的声音又戳过来: “最下面那个柜子,拿两个呗。”

她一下转过身:“我不喝。”

“哎呀,你先拿过来。又没喊你把一瓶都吹了,那么小个杯子,意思意思。”见她不动,又说,“鱼摆摆听话,拿过来,今天三孃过生日。”

终究拗不过,两个杯子洗干净,咯噔、咯噔,摆上床头柜。“你天天都在过生日。”李久芸已经开好酒,给她倒半杯,给自己倒满杯。“哎呀,隔壁床不是刚出院吗,趁这会儿耍单间整两口噻。来,鱼摆摆,干杯。”李久芸拈起小酒杯,在她的杯子上轻轻一碰,仰头,停顿好几秒,缓缓吐出一个“爽”字,又努努嘴,让她赶紧喝。

往常带她去包厢吃饭,叔叔阿姨会撺掇着让她也来点啤酒或红酒,李久芸都说她小,喝橙汁就行,说完给自己倒上更多,过不了多久,脸上就会浮起红光,讲笑话的声音也变得响亮。有回饭局九点结束,大家都提议转场,李久芸说要带侄女回家写作业,明早还要送她上学,大家才一边说瞎操心一边放了她们走。有个叔叔给她俩叫了辆出租,下车前她一直在想,究竟是李久芸真的喝不下了,还是这个叔叔不能令她的三孃满意。拉开卷帘门,李久芸直直冲向厕所,她跟在后面开灯,咔嗒,李久芸蹲下身,失焦的眼睛斜斜往上,对着自己,低领蕾丝边松松地兜住开始衰老的乳房,再往下,血顺着发黄的便盆流向下水口。她吓得叫起来。李久芸抽出一只手,食指放到嘴边:“嘘,别叫唤,这是月经,你再大一点也得这样。”见她还是怕,又说:“你要是听你爸妈的话,好好读书,能少遭点罪。”她要再长十多岁,才会相信那晚李久芸竟然没有诓自己。

闭上眼,喝药似的闷下,猛火从口腔沿食道一路烧向胃,很快,另一股力量开始升腾,直直冲向脑门儿,冲不开,就在头顶盘旋、弥散。“安逸哇?还来不来? ”她没说来,也没说不来,沉浸在那股力量的余波里。李久芸笑了:“这么点儿就整蒙咯? ”说完自顾自喝起来,喝完了倒,倒完了又喝,其间好几次问自己还来不来、整不整,她都说不出话,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那种红光又开始在李久芸脸上浮现,随着红光一起出现的还有情绪、话语,李久芸变得格外年轻、高兴, 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一个个蹦出来,谁的小九九以为老娘不知道,谁是饭桶,谁就是个窝囊废,谁根本斗不过老娘,谁还以为自己老公和老娘有啥事儿呢,蠢得要死,其实老娘根本不稀罕,谁为老娘欠了一屁股债亲爹葬礼都得坐黑车去,谁和谁我对不起你们,谁和谁老娘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李久芸对自己的称呼在“老娘”和“我”之间随机切换,前者是她恨过的,后者是她爱过的,哪个称呼都痛快、舒坦。这个过程中,滞留在她头顶的那股气开始消散,或稀释,耳朵一把抓住其中夹杂的名字,有自己的父母和小陈叔,在李久芸的嘴里,小陈叔是“你说这姓陈的何必呢”,她李渝的父亲是个事事不如自己但被偏爱的弟弟,母亲是个没主意的、软弱的、喜欢好心办坏事的笨蛋。

这就有点恼。她反驳道:“爸妈送你面馆,不只是给你个住的地方,是要你本本分分地有个正当营生。”这句话像一个开关,把李久芸的快乐一键切换成冷漠。“那两口子就这么教你递话的?还有啥话,来,说出来我听听。”

……

(未完)



·创作谈·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固执地认为,有意识的生命持续离不开记忆作为支撑,乃至于人可以依靠记忆抵抗时空、抵抗虚无。于是试图通过文字,回到我生命发端时刻的小小超市,寻找某个支点,关于血缘与亏欠、敏感与谎言,关于一场小火与整个大地的震颤。寻至文末,发觉记忆才是最狡猾的东西,它令你将虚幻错信为真,又将真实误读为假,一切的叙述,不过是微针刺破表皮,而后将麻醉药剂缓缓推入。所幸重读又重读,似乎在自我感动与说服中,记忆好像真的可以作为生命的一点点支撑,或者,坚持下去的一点点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