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与西奥多·阿多诺(Theodor Adorno),一位是公元8世纪的中国诗人,一位是20世纪的德国哲学家,二者相隔千年万里,却在关于诗歌与时代关系的核心判断上遥相呼应。杜甫以“诗史”之笔直书人间苦难与理想,阿多诺以否定性思维为包括诗歌在内的艺术创作划定其社会批判的边界。将二者的思想链接,我们得以重新理解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很多时候,当诗歌以并不讨好时代的方式介入现实,它究竟为时代提供了怎样的“情绪价值”?
诗歌袒露真相:
令人震撼的时代情绪价值
杜甫诗歌最核心的价值,首先在于其强烈的社会批判精神。诗史杜甫或史诗杜甫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他用诗歌的方式呈现了史学家难以呈现的历史场面与细节,更在于杜甫以诗人之心,天地之心,深入时代与人的灵魂深处,将细入秋毫又壮阔无垠的内心世界展露无遗。还在于杜甫始终是唐代社会一个犀利的观察者和批判者——批判是杜甫手中的利器,也是其区别于众多包括李白在内的大唐诗人的关键所在。在中国诗人中,没有比杜甫更具批判精神的史诗性或诗史性诗人了。其著名的“三吏三别”真实刻画了安史之乱中骨肉分离、民生凋敝的现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更是直击社会不公所造成的怵目疤痕。正如郭沫若在为成都杜甫草堂题写的楹联中对杜甫所做出的评价:“世上疮痍,诗中圣哲;民间疾苦,笔底波澜。”不粉饰的批判,是杜甫诗歌的一种袒露姿态——袒露真相,可能是杜甫诗歌提供给时代最令人震撼的情绪价值。
从阿多诺的角度看,杜甫的行为恰恰诠释了艺术“反社会性”的应有之义。这儿的反社会性,并不是通常意义的反社会行为,所强调的是诗歌艺术的独立性和清醒的洞察力。阿多诺认为,“艺术的反社会是对一定社会的必然的否定”,诗歌之所以具有思想深度,恰因其不主动迎合与驯化读者,而是站在社会的对面,“不会将自身变质为社会有用的交换物,它本身的存在即是对于社会的批评”。杜甫以“叹息肠内热”的个人姿态,在诗歌中承担了本该由时代背负的苦难,以痛苦的方式实现其深刻的社会介入。这种姿态是深沉而勇敢的,拥有一种鲁迅式的“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的悲剧力量。
杜甫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杜甫的千古事,经得起时间检验,并且对得起自己和民族的良知。
否定与理想:
诗歌与时代情绪价值的内在张力
批判并不等同于虚无,更不等同于冷漠。杜甫之所以被称为“诗圣”,不仅因为他写下了苦难,更因为他从未放下理想——否定,恰恰是理想的另一面。《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呼喊,承载着儒家大同社会的理想图景。
很多人会被苦难的生活与时代碾得粉碎!但是,杜甫之所以为杜甫,就在于他是一位不会轻易向苦难低头的硬骨头。不仅不会低头,还能从苦难中开出壮丽的花朵!“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杜甫的胸膛中,跳动着一颗落日般壮丽的理想诗心。“穷年忧黎元”的现实煎熬,与“致君尧舜上”的伟大理想,始终是杜甫心灵中难以平衡的时代天秤。
杜甫诗歌的理想性,恰恰构成了其批判精神不可分割的背书——正是因为心中有理想,眼中的光芒才愈发明亮。从阿多诺的视角来看,艺术的否定并非为否定而否定,而是植根于对真实社会关系的揭露与对更为公正世界的向往:“艺术的反社会是对一定社会的必然的否定”,同时艺术还“向经验生活提供它在外部世界被否定的东西”——它将现实所缺失的同情与公正,暂时保存在美感秩序的审美经验之中。正如尼采所言,杜甫“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以尘埃中的个人姿态反衬时局的变幻,以“乌托邦”式的理想为批判锚定了方向。因为爱,所以反对,因为爱,所以批判。唤醒和向往,是杜甫提供给时代的至为重要的重情绪价值。
否定之火与理想之光,始终是诗歌与时代情绪价值共振的内在张力。想起诗人艾青的名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讲述与见证:
诗歌与时代情绪价值的被看见
从更深层的功能来看,诗歌的“情绪价值”绝非一味的宣泄或抚慰。阿多诺那句“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常常被误读为对诗歌的否定;事实上,他质疑的恰恰是那种不知反省、回避历史伤痛的同质化文化工业产品。阿多诺深刻指出,艺术的核心价值恰恰在于作为一种记忆与情感的非同一性力量,它保存了创伤与痛苦,同时也为创伤与痛苦提供了可以被“讲述”和“见证”的形式。
杜甫的诗歌之所以历经千百年而依然在当代社会中引发强烈共鸣,正是因为杜诗早已超越了历史事件本身,上升为“人类共同的情感经验”。他不遇、丧子、漂泊、老病的经历,被提炼成具有普遍性的诗歌意象,让每一个身处焦虑和困境的现代人都能在他的诗句中找到情绪的回响。当杜甫写下“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他将个人悲愁与家国沉沦凝为千古浩叹,这是一种情感的理性化保存——它不提供虚假的希望,却让读者感到自己的痛苦被看见、被命名、被庄严地接纳。
从这个意义上说,诗歌的情绪价值不在于消除痛苦,而在于赋予痛苦以意义和尊严。杜甫让我们在焦虑被见证的刹那间,通过审美经验,从而超越时代的困境,甚至超越人类的困境——这正是阿多诺意义上诗歌和艺术的救赎功能:它以不迎合时代的方式为时代提供了最深刻的精神价值与庇护。
美与刺:
诗人歌喉的两声部
“美与刺”是中国诗人歌喉中源远流长的两声部:“美”即赞美美德,“刺”即批评弊政。《毛诗序》提出“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从而奠定了儒家诗教的核心。这一传统在汉儒解诗中被强化,形成“美刺比兴”的阐释模式。美刺传统使中国诗歌始终怀抱现实关怀,既有对光明的褒扬,也有对黑暗的批判,成为维系社会良知与时代谏议的重要诗学资源。
我们的诗圣杜甫,也曾放开歌喉,歌唱一个伟大的时代:“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百馀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忆昔》其二)读到这样的诗篇,怎能不令人对大唐开元盛世,由衷产生一种强烈的向往之情!这样热血沸腾的歌唱,总是充溢着美好与希望的时代情绪价值。
每一个汉语诗人心中,都住着一个理想的“全盛”时代,让我们纵声歌唱吧!
——2026.6 成都石不语斋
向以鲜,诗人、四川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