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绊倒在春的门槛

凛冬在延续,它只是披了春的外衣

假装有鸟飞过,寒气仍然使肌肉疼痛

一点也没有减弱,被诱拐出来的花朵

带着冰冷的锁链,门外跑着她八个孩子

狼群会在春天出没,冒充拜年的亲戚

新冠在口罩外面游荡,你不能走得太远

我也曾擎火炬奔跑,淌一身热汗

五十米的接力,燃烧着光荣的夏日

大天使之翅抖落冰凌,弯弓的箭

射偏了神的盔缨,冬天绊倒在春的门槛


擦 拭

打开窗帘,树木、房子、世界的脸

雨水在擦拭一根旧栏杆,耐心而反复

那样一个古老的动作,练习多少遍

木头的,铁的,油漆过的,生锈的

在窗外的雨中发亮,像事物的肘部

或骨头,世界的硬和冷,都已陈旧

又在一次擦拭过程里呈现,这个早晨

平淡无奇,意味着到来和重复

它是在擦拭中变亮的,窗帘因此而打开

反复擦拭掉污垢,世界的脸,忧伤与

悲惨,叠印在雨水后面的年轻

再擦拭下去,脸上仍是密密麻麻的泪


时间背后的浑黄。凝固不倒

屋漏痕,风的影子停在上面

反复打倒的字迹,粗暴的手势和力

它纹丝未动,像空气的物体形式

固然是建筑的一部分,固然被动

虚无中的存在如同偶然

它是实体的虚拟,仿佛城市的道具

被粉饰,被背叛,被任意涂写

拳脚、刀子、石头,都可以侵害

它不倒,仅仅庇护了时间和光影


野草莓

寒冷的土地上,枯枝败叶间的一点红

总是在意外中发现,仿佛隐藏的

多么弱小的春,凛冬仍然强劲,我努力

寻找那已然消失而又相距不远的春天

它先期而至的名声,蛛丝马迹的细节

蜻蜓扔出的一个眼神,宏大幻象微缩的

景观,城中岛屿上的遗迹,伯格曼先生

我考古般搜寻的美,不过是你的残篇


软 肋

过去的人,一身都是软的

只有刀是硬的

我是说古代武士

他们穿着宽大的袖袍

好像里面装着天下


现在的人,一身都是硬的

只有骨是软的

我是说一些书生

他们西装革履

好像准备随时登堂入室

去朝拜靠山


敦 煌

画留下了,名已不存

逝者总比生者神秘

浩荡风沙掩盖了多少珍迹

为隐士匿名

大好河山,收藏多少豪杰

都闭口不言

荒草野径,埋伏过多少寺院

有多少高僧大德述而不著

有多少天机秘而不传

我只是过路人

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弯刀

立地也不能成佛的秃子

徒作了远至的拜谒

空负了大好经卷


猛 虎

只有猛虎才是独往独来的

它的骨头,扛一身背叛的火焰

已经走入绝壁,像刻在黑铁上的

一道闪电,它眨动眼睛,不肯熄灭

在云出没的峰峦,从不向山

低头,也不向岩石下跪

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它是一个幻影

夜晚的单行道,偶尔烙下它的

梅花印,如此孤绝的藏品再难重现

一意独行,生于咆哮而死于

温柔,越孤独越深入高贵之境

荣耀的花纹,浸润了忧伤

在焚烧中,一寸寸逼退死神

没有谁能捕捉,城市再大

也是它有限的背景,满街的车轮

和大腿,都在退后与报废,只有猛虎

才是独往独来的,没有谁能看见

它出现,然后消失,像刻在荒原的伤痕


致阿兰·德龙

你这么俊美,却又不是天上的神

叫地上的人们怎么活,我们面面相觑

无不自惭形秽,在你面前

都是肉泥凡胎的次品,仿佛被美除名

上帝啊,请给我们一点尊严吧

在老去时,没有什么白发是不一样的

没有哪一根皱纹不是对美的背叛

当老之将至,他并没有将从你身上

收去的美,还给我们,而可能是

给了一匹马,它昂起雄姿,头也不回地

跑进夕阳余晖,留下一路灰尘


诸神的黄昏

诸神在天上打架,多少个黄昏来了又去了

有的乘飞机,幽浮,扫帚,高铁

有的还骑着电动车

飞马的时代不再来临,神在恒河岸边发愣

天空只是一堆乱云,他什么也不记得

一把白头发,像寺庙的屋顶

上面站着两个儿子,一个叫毁灭,一个叫

希望。诸神的黄昏就在眼前,天上和人间

都面临生死考验,洞悉奥秘的神

比人类更紧张,我们买一桶爆米花

只是等待一场电影,面对天地抉择

什么忙也帮不上,天上的架打得胜负难分

我们仅是袖手旁观,插一句嘴,也显得多余


修 远

总是在这样写着画着,越写越感到悠远无尽

越画越觉得什么是修远

在一张纸上可以直抵天边,天边又是空白

又得再写再画,一笔下去,纸是那么深远

写再多的字,画再多的画

仿佛只是在减少,写和画是以减少的方式

给世界增添一笔的,而我正在以增加的方式

给世界减负


大神关羽,拥有不死之魂与不死之灵

他的刀因此长耀,令月色俯首于大地

他的美髯因而如旗

令大风成为其仪仗,他的赤面

因而红似紫铜

令下山的太阳跌跌撞撞,像个酒坛

他的凤眼,令多少美人渴望获其青睐

他就是不肯睁眼,除非是怒视强手


而我,乃羽之末代弟子,禀大神精义

以浩气打扫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