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母亲写成母亲
我想把母亲写成河流
可我不敢,我怕母亲生气
因为母亲顶多是一口井
我想把母亲写成山峦
可我怕,我怕母亲不高兴
因为母亲最多是一棵树
我想把母亲写成故乡
我又担心,担心母亲会埋怨
因为母亲只是故乡一扇窗
那么,就把母亲写成家吧
写成老槐树下总是在黄昏时分
冒起炊烟的那个家
写成屋檐下总是挂满了
玉米串和辣椒串的那个家
写成院坝上总有小鸡和麻雀
在争食的那个家
写成我们累了,饿了
才往回找的那个家
写成我们的委屈了,受伤了
才往回躲的那个家
那么,就把母亲写成母亲吧
写成总在晚风中呼唤
我们姐弟仨回家那个母亲
写成比镰刀还快,比锄头
还勤的那个母亲
写成关节炎,偏头疼,白内障,高血压
的那个母亲
写成正吆喝着一群羊赶往
深秋的那个母亲
把母亲写成母亲后
母亲的步履就是那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了
母亲的呼唤就是那一路深深浅浅的车辙了
母亲的白发就是那一夜飘飘洒洒的雪花了
我不悲伤,只是想你
我不悲伤,我理解生命
草木的枯荣,道路的长短
夜的厚薄,我都理解
只是,像你一样年纪的老人走过身旁时
我的心会咯噔地痛
有时我落泪
有时我忍着
无意间走过你曾逗留的街巷
歇息的路边、树下
我会放慢脚步
看看这些曾与你有关联的风物,景致
也爱顺着你常常凝望的方向
望一望那遥远又邻近的故土
但真的,我不悲伤
只是想你,风起时想,黄昏里想
阳光好的时候想,热闹的日子里也想
怀念
如果可以,我只想扯着你的衣角
踉踉跄跄地走在乡间小径上
那时候,阳光耀眼,你的笑容灿烂
我们的村庄年轻
地里的庄稼也很丰茂
如果可以,就让你站在我们家的大门口
再唤一次我的小名
那时候,光阴茂盛,你的步履轻盈
春天也漫长
雪花偶尔会光临我们的村庄
如果可以,我不要长大,你不要衰老
就让时光和麻雀一起停歇在
横贯村庄的电线上
那时候,我们的世界不大
只够容纳一个孩子的顽劣
和一个母亲的忙碌
那时候,我们的村庄不小
足以让一个孩子肆意地撒欢
一个母亲尽情地劳作
故乡在哪个方向
岁月和疾病这两个强盗
在您身上拿走的东西
谁来还你
母亲,走在西昌这座不太繁华的城里
你显得更加瘦小了
火把广场上的一阵春风
竟让你慌得不知往哪儿躲了
我顺着你的一根白发去寻找你的青春
却在你的一条皱纹里迷路了
而你却拉着我的手问
故乡在哪个方向
母亲与儿子
今夜,陪母亲在小镇上看病
疾病缠绕的母亲
瘦得让人心疼
透明的液体一滴滴
赶往母亲的身体
似乎是要去填补
生活和岁月在她身上拿走的部分
今夜,我是长大了的儿子
而母亲,是两鬓斑白的母亲
父亲的孤独
他提着他的长烟杆突兀地出现在街头
很显然,他不属于这座城市
他也毅然拒绝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
他走他的路,他抽他的烟
他打量着这座城市
这座城市也打量着他
这些穿梭的车辆不是他的羊群
这些林立的建筑不是他的群山
这些坚硬的街道不是他的土地
他与眼前的这个世界突然失去了关联
他猛地停住脚步
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迈
抽烟这件事
他终于成为一个无所事事的糟老头了
他厚实的皮,坚韧的骨
闲不住的两腿在时光深处彻底迷失了自己
他抽烟,不停地抽烟
只有抽烟的时候他才是他自己
抽烟是他对抗时光的唯一方式了
抽烟是他呈现生命的唯一途径了
他擦燃一根火柴,点亮一个落寞时代
在他吞吐的云雾间
我好像瞧见了农耕社会蓬勃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