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巴金先生曾在七十多年前写过一封未寄出的信,感叹一些文艺工作者为了崇高的理想,贡献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是他们用血灌溉了中国的土地。在今天,我们依然需要这样的理想,需要这份 “用笔蘸着血” 的赤诚与担当。今日是世界读书日,让我们重温这封“未寄的信”。
一封未寄的信
去年七月二十三日全国文学工作者协会在北京成立的时候,朋友们要我在大会上讲几句话,他们叫出了我的名字,但是我逃走了。我不会讲话,站在台上我讲不出一个字。我有过这样的经验。因此我不愿拿我的缺点折磨别人。那天离开会场以后,我走在街上,忽然起了抑制不住的感情的波动,我想写点东西,我想写一封信,我心里有许多话,需要找一个机会痛快地倾吐出来。我要写,我应该写。可是我一直没有功夫写。到八月初,我就回到上海来了。工作占据了我的时间。可是在偶尔不拿笔、不翻书、不听人讲话的时候,我会想到那一封未写的信,会想到那些我打算写信问候的朋友。想到他们,我就有一种负债未偿的感觉。未写的信常常来折磨我。我现在更了解 “欲吐为快” 的滋味了。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把那封信写出来,不是为那些受信的人,而是为我自己。好比一个人在无意间受到了别人的恩惠,他当时不知道,施惠的人也不曾觉得,可是有一天受惠的人明白了,他想表示一点谢意,也不过是为了使自己心安而已,对别人并无好处,对施惠的人更说不上报答。今天信写出来了(自然还是照当时的口气写的),可是我无法抄到那许多受信人的确实地址,便求《文汇报》副刊的编者给我一小块地位,发表这一封未寄的信。
朋友们:
我称你们做朋友,你们也许不认识我,或者从没有读过我写的东西,或者刚刚知道我的名字,但是这没有关系,我认识你们,我认识你们的亲切、诚恳的面貌,我认识你们的简单、朴素的服装,虽然我叫不出你们每个人的名字,虽然你们中间有的人我还是初次见面,可是站在你们旁边,我没有一点陌生的感觉。
我说我认识你们,虽然你们中间也有几位是我多年不见的老友,虽然我也曾听见别人讲过一些我并未见面的朋友们的故事,可是我得说一句老实话,只有在最近,我才更清楚地认识你们。由于你们,我看见了一个那么广泛的文艺活动,由于你们,我才知道有人用笔做了那么多的而且那么直接生效的工作。我说用笔,还不是正确的叙述,这减少了你们工作的艰苦,你们中间,有的人用的是血,用的是生命。譬如说《第七连》的作者①,《随粮代征》的作者②,以及那许多我一时记不起他们的真实姓名来的。…… 他们为着崇高的理想(建立一个自由、平等的新中国的理想),贡献了自己的年轻的生命。他们的血灌溉了中国的土地,却来不及看见从这土地上开出来的花朵。
而且由于你们,我才知道我们还有这么大的七万人上下的文艺军队。
我们同是文艺工作者,在一个大会场里我们像弟兄一般地在谈笑、讨论,我们每天见面,我们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我们同样地拿着笔做武器。可是来到这会场以前以及离开这会场以后,我们却生活在多么不同的地方!你们的笔蘸的是墨水,你们中间有许多人却用笔蘸着血在工作。你们消耗的是生命,是血。在你们的脚经过的地方,你们都留下一点一滴的血。所以,在你们的脸上,血的颜色就少了,你们已经把你们的血分给别人了。
我们同是文艺工作者,可是我写的书仅仅在一些大城市中间销售,你们却把文艺带到了山沟和农村,让无数从前一直被冷落、受虐待的人都受到它的光辉、得到它的温暖。我好像被四面高墙关在一个狭小的地方,你们却仿佛生了翅膀飞遍了广大的中国,去散布光明。
你们是年轻的,从出生的年月计算,你们的确是年轻的。然而看你们额上的皱纹,我知道你们已经走过很长的艰苦的道路了。看你们的安静的微笑,我知道你们已经做过很多的工作了。我知道你们是不会 “回顾” 的。假使有人拉住你们回头看一眼丢在后面的 “过去”,我想你们仍然不会为那些你们抛弃了的富贵荣华起一个惋惜的念头。你们中间有不少的人真像十九世纪八十年代 “到民间去” 的俄国青年那样抛弃了富裕的家庭和舒适的生活去冒险、去尝艰苦,把自己的命运跟广大的同胞的命运结合在一起。你们比他们幸福,你们也许经历了更多的艰辛,可是你们看见了你们工作的成绩、你们理想的开花。而八十年代的俄国青年则在监狱中和放逐地上憔悴地默默地死去。
比起他们来,你们固然是幸福的。然而这幸福却是你们用了多大的代价换来的啊。就是在感到幸福的时候,你们还是带着微笑地在忍受艰辛。而且前面还有更艰苦、更繁重、更危险的工作在等待你们。我知道你们不怕艰苦,不怕危险,你们只怕没有把工作做好。你们每个人都是把几个人的责任放在一个人的肩上。你们在不可能做事的环境中做出了许多事情:你们在中国撒遍了文艺的种子,不,可以说放遍了文艺的光辉。你们给一般在黑暗中生活惯了的人指示了一条光明的路,你们把疯瘫的人扶起来,你们鼓舞起懦弱者的勇气,你们使愚昧的人生存的意义。你们安慰寂寞的心灵。你们给疯瘫需要爱的人带来爱,使那班摧残爱的人受到打击。你们在每个地方留下爱的记忆,也带走爱的记忆。你们却从没有替自己取得荣誉。许多做别的工作的同伴都得到机会去更好地、更大地发挥你们的力量,你们却一直坚守着你们的岗位,切实地、安心地做你们自己的工作。在这样地继续工作的中间,你们有的人从十四五岁的少年变成了强壮的成人,有的人由成人走到了中年。而中国的新生的力量也跟着你们的年岁一天天地成长。你们从没有在什么工作上写下你们的名字,你们也从没有在什么地方夸耀过你们的功绩。
我一口气写了这几张信纸,我的手累了,我需要放下笔吐一口气。我想休息。可是说起休息,我更不能不想到你们;你们常常是不知道休息的。你们常常恨不得把一生的光阴在一个短时间里用尽,只为着想把工作提早完成,即使在并不顺利的环境里,也是这样。然而中国是那么大,任务又是那么多,一个任务接连着另一个,剥夺了你们的休息时间。你们的坚强的心支持了你们的身体,你们的牺牲精神克服了各种的困难。
为了万人的将来,你们忽视了个人的现在。为了万人的安乐,你们放弃了个人的幸福。你们的身体瘦弱了,可是你们的精神更强健了。你们知道你们并没有白活,最有力的证据便是各处都需要你们。这一点安慰、这一点鼓励,你们接受了。可是你们拒绝了其它的享受、其它的酬报。
在大会中我听到了关于你们工作的报告,在大会以外的晚会中,我看到了你们的工作成绩;在将近一个月的直接和间接的接触中,我知道了你们生活的详情。对着你们的没有修饰的外貌,我说不出我心里的感动和敬爱。你们是那么平凡,那么朴实、那么纯真,而且那么谦虚。从外表看,你们彼此间似乎没有什么分别,除了身材的长短和年龄的差异。其实不单是你们彼此间,就是你们同别的穿制服的人站在一处,在外表上我也看不出你们和他们的差别。唯其平凡,你们更能得到别人的敬爱;唯其实,你们才能够把你们自己的命运跟全中国人民的命运结合在一起;唯其谦虚,你们在做过了那么多的工作以后还能够保持你们的纯洁。你们是不会骄傲的,你们是不知道骄傲的。
可是今天我却感到骄傲了。因为有你们这样的文艺工作者活在新中国的土地上,我才觉得做一个文艺工作者是一桩值得骄傲的事情。
大会已经完毕,分别的日期似乎也已决定,你们就要走了。任务在催逼你们。你们要回到你们的部队、你们的农村、你们的工厂、你们的机关去。你们要回到你们从那儿来的东北、西北、华东、华中、华南去(你们有的还要跟随部队打到西南和华南去)。你们要回到你们的工作岗位去,回到你们的工作同志那儿去,是的,还有几万个工作同志在等待你们。他们等着你们回去告诉他们北京的消息,新的消息。他们等着你们回去跟他们一块儿进行新的工作、新的任务。工作需要你们,人民需要你们,新中国需要你们,新时代需要你们。
我在这最后说到的 “你们”,是连你们的几万个工作同志也包括在内的。他们是跟你们一样的有着献身精神的文艺工作者,他们也曾,而且一直在为着新中国流血流汗。作为新中国的人民的一分子,我要求你们把我的问好和祝福带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