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皮实比我大十来岁,比我外婆还高一辈分,算是我的曾祖辈,但我从来都是跟着大人们叫他“小皮实”。 

小皮实的父亲是何时死的我不知道,我到外婆家之后就没见过他的父亲。他兄弟四人,按照村子人的说法是“四个光头”。那个年代,一家有四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对于一个守寡的母亲来说,无疑是个灾难,——娶一个媳妇就要三间瓦房,是个巨大难题;娶四个媳妇简直就是难于登天。他们家只有三间房,小皮实的哥哥结婚后占据两间房,他们弟兄三人和他母亲的就窝在剩下的那间房子里。 

 小皮实开始和我接触,大约是十六七岁的样子。他负责给生产队养猪。猪场在一个山坡上,离村子约3华里。养猪是个很脏的活,而且多达十几头的猪,每天光是清理猪圈的猪屎、猪尿就够人受的。一些年纪大的人都不愿意做这事,小皮实之所以愿意做,原因只有一个:住在猪场里,可给两个哥哥和母亲腾出一个人的空间。 

 我在村里的小孩子当中成绩最好,小皮实很喜欢我。村里和他一般年纪的人都没念过什么书,而他是有些文化的,也特别喜欢看书,即使是弄到几张旧报纸(主要是安徽日报),也会翻来覆去地看。有一年夏天,他弄来一个手抄本,是个外国侦探小说,便借给我看,我用信纸抄了一遍,反复看,后来借给别人,再也没回来。说起来,那应该是我看到的第一本“文学著作”。他还弄来“红楼梦”,也送给我,好玩的是,那本名著只剩下三十几页,我看了很多遍,还把上面的一些诗词抄了下来,在同学们面前卖弄,感觉好极了。 

 相比较插秧、割稻之类的农活,养猪相对要轻巧一些,一日三餐,把猪食烧好之后,往猪食槽里一倒,基本上就没什么事了。下午或晚上,小皮实常常会到我家来玩,他看着墙上的奖状,指指点点,说某张奖状上面的字写得好,某张不好,说完还会用毛笔在报纸上示范应该怎么写才漂亮。我最佩服他写“安徽日报”几个字,和报纸上的几乎完全一样。我看着眼馋,也跟着学,就是学不像,心中便对他越发佩服。他当然能看出我的“崇拜”,也有些得意,用毛笔到处写,在门口的青石板上写,在我外婆家的墙上写,还在我外婆家刚刚砌好的灶台上留下墨宝:“进厨洗净手,上灶莫多言。”黑黑的,颇有劲道。我后来热衷于练字,想来与他的熏陶、启蒙肯定是有关系的。 

 外婆有时要到小姨娘家去,晚上我很害怕,便让小皮实陪我睡。我在煤油灯下做作业,小皮实就在边上练字。他舍不得墨水,从瓶里倒出一点放在碗里,再加点水。睡觉时,小皮实会和我东扯西拉,要么讲一些神话、传说,要不跟我议论村里的人,说谁的劲大,一个人能打几个人,我听着很起劲,好像听着神话中的英雄。他还跟我说,别跟某某某玩,他念书笨,要是跟他玩多了,自己也会笨的。我果然听他的话,不再跟那人玩了。 

 第一次跟小皮实去养猪场,是个夏天的晚上,很圆很亮堂的月亮挂在空中,照在山坡上,草丛、树林间有各种虫儿鸣叫,风从远处吹过来,像是凉水浇在身上。我使劲低着头,越害怕,眼睛却越要不时瞟一下远处,山坡上鼓出来连绵坟茔,一坨一坨的,总感觉会有披头散发的鬼跳出来,走在前面也怕,走在后面也怕(这一点我没说,他根本不会料到),终于到了猪场,是一个非常开阔的院子,回望,又是好多好多坟墓,又忍不住想象到无数的鬼。我拽着他的衣服,踉踉跄跄进屋,感觉鬼们又跟到屋边上……天本来很热,但那一晚,风自始至终拍打着那扇吱吱呀呀的门,我埋着头,背上凉飕飕的。 

 第二天早上起床才看清,那屋子只有一间,里面挤了一张床、一个灶台(用来煮猪食的)和一口大水缸,床底下是一摞写着毛笔字的旧报纸。再看看那扇窗,其实就是一个洞,正对着那些坟墓,没有任何遮挡。小皮实胆子真够肥的,换成别人,谁会在这片荒山上陪着一个个死人和一群脏兮兮的猪呢。 

 之后,我去过猪场几次,都是在白天,晚上再也没敢去过。小皮实有时晚上从我家走,外面黑咕隆咚的,他捏着一把昏黄的手电筒出门,听着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轻,我就想,他要是在山坡上碰到了鬼,怎么打得过呢? 

 我上小学四年级,猪场拆了,小皮实开始看仓库。仓库就在村口,我每天上下学,都要从他的门口经过。他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才到仓库来,我放学时看到他的门关着,就会在门口的石磙子上写作业,等他回来开了门,走进他的“家”,接着写。我常常跟他睡觉,夏天的晚上,我们就把凉床抬到外面,萤火虫在稻田间明明灭灭,青蛙呱呱呱地叫着,我在身上涂一些驱蚊药,很快就睡着了。 

 四年级下学期的一天,他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繁体字的“衞”,说你可以这样写你的姓,我很兴奋,心想,这样写,别人肯定不认识,便说“好”。但我写了好几遍,也没写出来,便问他有没有别的比较难的同音字,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个“魏”,这个字我感觉不错,采用了。他又说你可以用“振”来代替“正”,我感觉这个字也很复杂,有意思,说“好”。再想想,我说,用“强”代替“祥”(我老家的人一直把“祥”读成“强”,父母都是叫我“小qiang子”),他也说好。说干就干,我把作业本上的名字立马擦掉,换成了“魏振强”。我就这么改了,奇怪的是,老师们好像一点反应也没有,我轻而易举就改成了。 

 外婆不认得字,她当然不知道我把名字改了。父母与我隔了几十公里,也不知道我把名字改了。我考上巢湖师专时,父亲看到通知书上的名字,很吃惊,但他并没意识到我已“数典忘宗”,或者是高兴昏了头,并没表现出什么不快。其实,在此之前,我的弟弟也鹦鹉学舌,把“卫”字改成了“魏”,虽然辈分仍用“正”字。再后来,我意识到这种大不敬,想改回原名,已经十分麻烦,索性用鲁迅也改了姓来安慰自己——只是我比他过分,既没有用的我母亲的姓氏,也没让我的后代续用祖姓,我的女儿,我的几个侄儿们后来都“不得不”姓魏。 

 读初中以后,和小皮实的接触越来越少。其间,外婆很热心,到处给小皮实做媒,但别人到他家一看,发现只有一间房子,就摇摇头走了。村子里像他这样的大龄青年当然也有。那时的他,一定很压抑。我有时放学路过仓库门口,看到他用树枝作笔,在谷场上龙飞凤舞毛主席诗词,也会跑过去陪他写一会。我有时还会写别的诗词,而他不会,就会听到他的夸奖:“你上好的嘛!” 

 1980年我考取高中。在那座山村里,读高中的人屈指可数.我就要到几十里路外的镇上去念书了,当然很激动,特地跑去仓库告诉他我就要外出读书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说是送给我的,我翻开后,看到他写的几个字:“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赠魏振强同学。”这个本子我后来用来抄英语单词,一直用了好几年。 

 1984年,我考上师专,小皮实已成家了。外婆那时已离开了大司村,我几乎再也没到过那座村庄。听母亲说,小皮实的老婆不是很顶龙(不很聪明),我的心中很有些黯然。他是和村里其他年轻人很不一样的人,不抽烟,不赌博,喜欢看书,喜欢写毛笔字,他和一个那样的女人过日子,会不会很顺畅呢? 

 外婆去世后,母亲还时不时去大司村,每次回来,总会在电话里跟我说到村子里的一些人。她知道小皮实对我好,就会特地说一些他的情况。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我给母亲打电话,聊了一会儿之后,她忽然说:“小皮实死了。”我一惊:“怎么搞的?”母亲说他炸石子的时候被滚下来的石头砸中了,别人没意识到严重性,没有及时送医院,而是把他送回家,第二天再送往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我后来常常想,我考取师专的时候,要是能亲口把消息告诉他,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像一个长辈一样替我高兴,说不定还会送我一个笔记本呢,但我没有亲口告诉他,也就没能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更没得到一个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