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滴水里的太阳:总书记的嘱托与文化的回响

2022年仲夏,习近平总书记伫立在三苏祠的红墙碧水间,留下了一句振聋发聩的论断:“一滴水可以见太阳,一个三苏祠可以看出我们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那一刻,岷江岸边的这座古老园林,不再仅仅是眉山人的私藏,它成了中华文明的一个重要切片。作为土生土长的眉山,我常在想,为何是眉山,孕育了这“一门父子三词客”?带着这份探寻欲,我一次次走进三苏祠,又走出城市,走向那片滋养了三苏的乡土。


二、孕奇蓄秀:泥土里的根与书页间的风

要寻找三苏之魂,得先回到眉山那片具体的山水与烟火之间。


乡野间的“野生”童年:

8岁前的生命底色


世人多知苏轼生于眉山城,却鲜有人知,在他8岁进城定居纱縠行之前,他的童年大半是在乡野间度过的。那离城三十里的拨股祠(今三苏乡),才是他生命的原乡。

那里没有精致的雕梁画栋,只有川西坝子特有的泥土气息。少年的苏轼,并非整日端坐书斋,而是“我昔在田间,但知羊与牛”。据老辈人讲,苏老泉(苏洵)年轻时不爱读书,就在那山包下放牛。苏轼也承袭了这份野趣,他曾在山溪中嬉戏,骑在牛背上读书,用鞭子鼓励掉队的羊群。这种“接地气”的童年,赋予了他不同于一般书斋文人的旷达与野性。眉山的泥土,不仅给了他稻麦的香气,更给了他面对人生风雨时那份“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底气。这或许就是后来他无论被贬到多么荒凉的岭南、海南,都能迅速融入当地,甚至开荒种地、研究美食的根源——他的骨子里,始终住着一个快乐的乡下孩子。


丰富的教育:

从道观启蒙到万卷楼台


苏轼兄弟的成长,绝非死读书的“小镇做题家”模式。

8岁进城后,苏轼虽身处纱縠行的闹市,却有着极佳的教育环境。他不仅在官学中接受儒家经典的熏陶,更有一段鲜为人知的道家启蒙经历。他幼时曾师从道士张易简,在天庆观读书。这种儒道交融的底色,让他日后的文章既有儒家的济世热肠,又有道家的超然物外。

此外,眉山作为北宋三大雕版印书中心之一,书香早已融入城市的血脉。民间藏书之风极盛,甚至有“万卷楼”这样的免费学堂,规定“凡来学者,不问贫富,皆供纸墨”。苏家虽非大富,但藏书亦达数千卷。在这样的环境中,苏轼兄弟读的书不仅仅是科举的敲门砖,更是包罗万象的经史子集。

这种开放、包容、广博的教育,造就了他们日后“神宗万端”的通才禀赋。眉山的书院教育与雕版印刷,如同肥沃的土壤,让三苏的才华得以生根发芽。


自然的馈赠:

眉山物产的丰饶滋养


眉山这片土地,自古就有“坤维上腴,岷峨奥区”的美誉。它地处岷江中游和青衣江下游的扇形地带,两山夹一江的格局,造就了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自古以来就是“天府粮仓”的重要组成部分。

眉山以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为主,四季分明,雨量丰沛,这样的气候,让眉山的物产极为丰富。苏东坡曾自豪地写道:“岂如吾蜀富冬蔬,霜叶露芽寒更茁。”如今,眉山的泡菜产业已占全国市场份额的三分之一,“东坡泡菜”更是成为了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青神竹编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其精湛的技艺闻名遐迩。一根竹条可以分成20多层,编织出精美的艺术品,远销海外。眉山的水果也颇具盛名。“眉山春橘”区域品牌价值高达116.48亿元,远销阿联酋、泰国等国家。

这片土地的丰饶,不仅滋养了三苏的身体,更滋养了他们的精神。苏轼一生爱美食,爱自然,爱生活,这与眉山这片土地的慷慨馈赠是分不开的。


三、三苏之魂:眉山之源与仁爱之光

三苏之魂,究竟是什么?我想,它不仅仅在《赤壁赋》的华章里,也不仅仅在《寒食帖》的墨迹中。它更像是一条隐秘的河流,源头就在眉山的泥土与乡情里,流淌着仁心、文心与爱民之心。


那颗柔软的“仁心”:

从“不残鸟雀”到“救儿会”


记得在纱縠行,少年苏轼曾想毁坏庭院中的鸟巢,却被母亲程夫人严厉制止。久而久之,那庭院里的珍稀鸟类“桐花凤”竟不惧人,低低地在花间穿梭。这便是“不残鸟雀”的典故。


这颗对弱小生命的敬畏之心,后来长成了参天大树。当苏轼走向官场,走向黄州、惠州、儋州,这颗仁心便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行动。在黄州,面对当地重男轻女、遗弃女婴的陋习,他没有空发议论,而是毅然成立了“救儿会”,倾尽家财收养了300多名女婴——源于眉山母亲在日常生活中的言传身教,最终化作了士大夫“言必中当世之过”的担当。


那份旷达的“文心”:

把苦难酿成诗


三苏的文心,是一种将生活升华为艺术的魔法。

苏轼一生宦海沉浮,从京城的庙堂之高,到黄州的东坡农夫,再到海南的天涯孤客。常人若此,早已痛不欲生,但他却能“把人间变成诗篇,将苦难化作星辰”。

这文心的底色,其实是眉山赋予他的“乐天派”基因。因为他曾在8岁前在乡野间自由奔跑,因为他曾在蟆颐观下听父亲讲过山川的传说,所以无论命运将他抛向何处,他都能找到生活的乐趣。在黄州,他研制出“东坡肉”;在岭南,他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在海南,他教黎民凿井取水。

这便是三苏的文心——把脚踩在泥土里,把头仰望在星空上。


那份深沉的“爱民之心”:

生死之交的回响


最让我动容的,是三苏那份深植于骨血的爱民之心。这不仅体现在他为百姓求雨、筑堤、施药的政绩上,更体现在他与那些“平凡人”的生死之交上。

我想起那位眉山同乡巢谷(字元修)。这是一位古道热肠的奇人。当苏轼兄弟身陷“乌台诗案”、家徒四壁时,巢谷没有避之不及,而是自愿来到苏家担任孩子们的老师。几十年后,当苏轼被贬海南,九死一生之际,已是73岁高龄的巢谷,毅然从四川眉山出发,带着药材和钱粮,千里迢迢去探望故友。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翻山越岭,涉水跋涉,最终却没能见到苏轼一面,便死在了前往海南的路上。苏轼得知后,悲痛欲绝。这份情谊,没有半点功利,只有眉山人骨子里的那份“信义”与“仁厚”。

还有那位诗僧道潜,不顾路途遥远,在苏轼任职徐州时,屡次相伴救灾、共度难关;还有那个总是“雪中送炭”的“穷士”马梦得(马正卿),在苏轼最落魄时为他申请了黄州的荒地,才有了后来的“东坡”之名。

这些身影,构成了三苏庞大的平民“朋友圈”。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三苏的爱民之心,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一种视万物为同胞、视朋友为手足的平等与深情。


四、魂兮归来:对三苏文化再弘扬的随想

为了让这份源自眉山的魂魄在新时代焕发更大的光彩,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一种更有温度的传承方式。


再认识:

从“单人像”到“群像志”


我们不应只看到苏轼一个人的光芒,而应重新审视他背后的“偶像朋友圈”。

建议在眉山的东坡城市湿地公园或相关文化地标中,打造一个“三苏朋友圈”主题雕塑群。

手足情深:设立苏轼与苏辙的雕塑。苏轼曾说“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这不仅是兄弟情谊的典范,更是眉山家风中“孝慈”的体现。

生死之交:设立巢谷的雕像。这位眉山老乡,用生命诠释了“信义”二字。他的存在,能让游客看到眉山人重情重义的地域性格。

此外,还有情同父子的长辈之交。在苏东坡的生命中,张方平、欧阳修、范镇等长辈不仅是提携他的恩师,更是情同父子的挚友;方外之友:苏东坡与佛印惠明、道潜等诸多方外人的交往,堪称“红尘中的禅机”;风雨中的肝胆相照:在苏轼遭遇“乌台诗案”的黑暗中,一群星光般的挚友出现,上演了一出不仅是高官,许多还是政敌的“旷世大营救”:如前王安石上书“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时任宰相吴充进言:“曹操尚能容祢衡,陛下岂不能容苏轼?”章惇、范镇、张方平等宰相级高官也挺身而出,仗义执言,或专门上书,并为之受到牵连,他们共同构成了三苏在逆境中依然能保持活力与旷达的强大支持系统。


再联合:

跨越时空的“东坡之路


三苏之魂,是流动的。

建议进一步强化由眉山牵头的“苏东坡纪念地城市联盟”。眉山、黄州、惠州、儋州……这些城市不应各自为战,而应联合起来,打造一条“东坡精神成长之路”。

让游客从眉山出发,沿着苏轼的生命轨迹,去黄州看他是如何从“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孤鸿,变成“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东坡居士;去海南看他是如何将蛮荒之地变成文明之乡。


再体验:

让文物“活”成故事


利用现代科技,让那段历史“活”起来。比如,利用VR技术,复原北宋眉山的市井生活。让游客戴上眼镜,能看到少年苏轼在纱縠行奔跑,能看到程夫人在堂前教子,能看到巢谷老人年轻时在眉山街头与苏家兄弟把酒言欢的场景。


结语

夜幕降临,我站在眉山远景楼头,眺望岷江两岸的万家灯火。

千年前,苏轼曾在这里写下对家乡的深情寄语;千年后,我们依然在这片土地上,追寻着他们的足迹。三苏之魂,是程夫人那颗仁爱的心,是苏轼那片豁达的胸襟,更是眉山这片土地赋予他们的那份对生命、对自然、对百姓的深沉大爱。

作为家乡人,我们何其有幸。这份幸运,不仅在于我们拥有三苏祠,更在于我们有责任,将这份千年的文脉,像守护薪火一样,一代代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