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梨花风起,又至清明。清明,既承载着追思逝者的深情,也蕴含着新生与希望的温柔期待。值此时节,我们特别推出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书写清明的作品合辑,这既是对生命的深情回望,也是给予生者的温暖寄语。
牛河这次回甑子场,是给过世的家人上坟。走进石板街没多远,几个戴礼帽、穿对襟短衫的人大摇大摆地走来。他心弦一跳,即刻在屋檐下驻足打量,又问旁人:“这些人干嘛这身打扮?”对方笑道:“那是古镇文旅中心才想出的新点子,聘请模特,扮成袍哥,用来吸引游客的。”然后指一指左前方,“你瞧,走在最边上的,是个女袍哥。”
牛河“嚯嚯”笑两下,继续往前走。过了新民饭店不远,拐进一条窄巷。巷尾两户人。左边是哑姑秀莲家,右边是他的。开门进屋,看见墙上的两张遗像,心里一下泛起酸来。
牛河的老爸走得早,阿娘却一辈子没改嫁,就靠做手工鞋垫和袜子,卖了钱,把牛河一点点拉扯大。牛河在岐山村当了几年知青,又结婚生子。招工返城后,他成了一名建筑工人。不久,牛河带上妻子辗转工地干活儿,阿娘在家带孩子。这一晃二十多年,儿子成家立业,家里条件慢慢好了,可阿娘和他妻子却相继病逝。
牛河从墙角拾了把长扫帚,把横木梁上的蜘蛛网拂去。灰尘跌下来,呛着他咳了好一会儿,便坐在长凳上歇息。没多久,巷子里响起脚步声。开门一瞅,正是秀莲,脸热得像红通通的石榴,手里捏着一顶礼帽,微微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的,像鼓动风帆。
牛河喊了一声:“秀莲!”
秀莲的目光朝他晃了晃,眼里一下有了神,兴奋地比划几下。牛河赶忙挑高声音说:“清明节快到了,我明早去上坟,路上看到你了。”又跷起双手大拇指说,“好洋气!就是离太远,没看清楚。”
秀莲一下来劲了,戴上礼帽,来回秀了两步,然后打着手势,啊啊呜呜地跟他“聊”起来。
秀莲左右看看,问:咦,你儿子呢?
牛河说:“单位派他出差,来不了。”
秀莲挽挽他手,继续比画:明早我们一块去。
牛河笑眯了眼问:“你不去秀模特吗?”
秀莲也跟着笑:那就是打发时间,随时能请假。然后微微踮起脚,用手指指他眼角:呜呜呜,你脸上皱纹又多了啊。
牛河声音有些涩,绷紧眼角,回道:“是啊,工地上累人,不打算干了。”
秀莲舒了一口气:你早该歇息了。
牛河点点头,忽然咳起来。秀莲赶忙打开自家门,拉他进去坐。泡了一杯山茶花水,秀莲递给他,又做了个扒饭的动作,目光向他打去问号。
牛河呷一口水,摇头说:“哦,还没吃饭哩。”
秀莲马上到厨房拿一个瓷钵,出门端菜去了。
牛河望着秀莲的背影,目光暗淡下来。
牛河认识秀莲时,刚当知青不久。她是从洪安乡嫁过来的,丈夫叫王牙,家里卖豆腐,条件还算不错。秀莲父母以为捡着便宜了,可后来才知道,王牙有癫痫病,而且啥也不会做。秀莲虽说是个哑子,但做事利索,手也巧,会针线活儿,还能剪纸花。逢场天,她把纸花摆在牛河阿娘的摊上卖,多少有些收入。
头一年,秀莲的日子还过得顺溜。可她一直没怀孕,王牙对她就渐渐冷淡了,稍不中意,还打她。秀莲几次跑回娘家,待不了几天又被送回来。后来受了气,就往牛河家跑。阿娘可怜她,给她敷伤口,陪她聊天,教她酿酒糟、做艾蒿馍……时间一长,秀莲把她当亲娘一样好。牛河比秀莲大几岁,对她也好,常从乡下摘些野果、野菜送她,有时捉大串大串的蚱蜢烤熟了,分给她一份。
牛河家呢,也有本难念的经。他妻子脾性不好,跟家人拌了嘴,一生气啥也不管。秀莲有时就偷着给牛河缝衣补袜,做好了,就让阿娘拿给他,不让牛河妻子知道。牛河小两口进城干活儿后,秀莲陪阿娘的时间更多了,也喜欢跟牛河的儿子阿宝玩。阿宝刚念书时,秀莲常替阿娘接他回来,还买油果子给他吃。阿娘后来患上颈椎病和胃病,身子稍有不舒服,秀莲便带她去看病,回来帮她熬中药。晚上没事,秀莲带着她散步。有一次,阿娘对牛河说:“要是你娶着秀莲,就有福份了。”
牛河脸一下发烫,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王牙虽说病怏怏的,可挨到去年才走。那时牛河的妻子过世快三年了。牛河一个人在外面学着做劳务分包,算是个小老板,整天更忙了。每次回甑子场,秀莲笃这下拉他在自己家吃饭。一次,牛河多喝了些酒,躺在椅子上睡着了。迷糊中,他觉得脸痒痒的,睁开眼一瞅,秀莲正在抚摸他的脸,酥酥的痒痒的。秀莲也不害羞,打着手势说:你要不嫌弃,以后就一块过日子。
这一来,牛河回甑子场的次数多了。吃过晚饭,他常跟秀莲去玉带湖逛逛。一次散步回来,天黑透了,秀莲忽然挽着他的手臂。恰好有街坊邻居对面撞过,牛河不好意思,把手臂抽出来。秀莲回家后,绷着脸,比晃手势:是不是嫌弃我。牛河解释:“不是不是,王牙才走不到一年,别人会说闲话。”秀莲咬着下唇,沉默片刻,一只手挽住他,另一手比划道:我就要这样。牛河一下笑了,说:“再等些日子吧。到时,我牵着你走。”
牛河年底回来,情绪变得低落,也不去散步了。秀莲急得目光坠成鳞片,把手晃来晃去,问他是不是遇到麻烦了。牛河说:“没有,只是有些累。”秀莲摇头:儿子早成家了,你别再干了。
牛河点点头,轻轻拉着她的手说:“还剩了些活儿,干完就回来。”
秀莲欢喜起来,嘴角浮出幸福的笑。
……
牛河正独自沉思着,秀莲端饭菜进屋了。吃完饭,牛河不停咳嗽。秀莲拉他去看病,牛河挣脱手,连摇头说:“我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了。”秀莲就出门买了香蜡纸钱回来,还借来锄头和箢篼。
牛河看着,眼润了,嘴唇不停颤抖。
第二天,牛河跟秀莲上完坟,准备清明节过后就回城。秀莲皱着眉头问:多久才回来?牛河又颤了颤嘴角,回道:“说不准,应该不久。”秀莲望着他,又微踮脚尖,抚抚他眼角皱纹:下次回来,记得牵我的手上街。
牛河点点头,眼里一下汪出泪来。
秀莲扭紧眉头:干嘛哭?
牛河说:“回来就不离开了,想着幸福,心里高兴。”
秀莲抿嘴一笑,猛点头:我也是。
牛河走后,秀莲又在街上秀步子,人更有精神了。第二天,她正走着,有人擦她一下。秀莲侧头一瞧,也是个“袍哥”,穿一身蓝长衫。秀莲结实吃了一惊,居然是牛河!牛河咧嘴笑笑,并肩跟她走着,惹得一路目光追逐。快到糠市巷时,牛河忽地牵住秀莲的手。这一来,好些人马上举着相机,咔咔按快门。后来,县报展示甑子场的旅游特色时,还附上了这张照片。
当天中午,两人回家。秀莲问:你咋没进城?牛河说:“想给你个惊喜。甑子场社区办有个同乡知青,昨天托他找领导,让我也在街上走一回。”秀莲笑得合不拢嘴,牛河声音却低沉下去,说:“我真回城了,工地收完尾就回家。”说着,也轻轻抚抚她的眼角。秀莲倏地拉开他的手,蹶一蹶嘴:我老了,有皱纹,不准摸。
牛河忽地亲她一口,短暂得像一滴雨。
牛河这次真走了。秀莲就待在家里剪纸花。剪了很多喜字、福字,也剪了很多鸟儿、蝴蝶、灯笼……傍晚没事的时候,她就坐在巷口张望。清明节过去了,一周、二周、三周……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始终没音讯。她盼着天下雨,那样牛河开不了工,没准会回来;可上真落雨了,她心头儿又急:哎呀,不行,那样工地就老收不了尾呢。
大半年后的一个黄昏,秀莲终于听到敲门声,目光掠过惊喜。她冲到梳妆镜前,快速地整理下头发,然后脚步飞离地面似的跑出去,打开门,来者却是阿宝。两人比划着寒暄一会儿,阿宝倏地蹙着眉,飘出一句:“伯母,我阿爸前些天病逝了。”
秀莲的表情一下僵住,身子晃了晃,眼前飘出黑“飞蚊”。
阿宝赶忙扶她坐下,说:“去年底,医院就查出他患有肺癌,一直在做治疗,早就没去工地了。阿爸觉得自己能挺过去,所以打算病情稳定后,再告诉您。请原谅我阿爸……”说着这里,阿宝拽住秀莲的手,哽咽道,“伯母,您放心,您的家也是我的家,以后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秀莲甩开阿宝的手,发疯似的跑出巷道口。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夕阳把甑子场染成淡茶色。微风拂动,像一曲古老的歌,缓缓穿过青石板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