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的春雨总是这般绵密,如丝如缕,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我的心。这是母亲离开之后,我的第一个生日。没有了母亲的陪伴,这个生日显得格外冷清和孤寂。我独自坐在老屋的书桌前,思绪万千,回忆起与母亲共度的那些点点滴滴,心中涌起无尽的思念和感伤。

一个月前的那几天几夜,是我到成都求学后单独陪伴母亲最长的时间。然而,与其说那是陪伴,不如说是守候。我默默地坐在她的身旁,看着她安详地躺在那里,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无奈。我按照习俗,定时地为她点上两炷香、两根蜡烛,让她在另一个世界也能感受到我的思念和祝福。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了。

出殡那天,我捧着母亲的遗像,走在熟悉的田埂上。那条曾经无数次与母亲一起走过的路,如今却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一里路,原本是那么漫长,但在唢呐与锣鼓的催促下,却仿佛快过了儿时母亲打火把背着我赶场的脚步。我跪在母亲的墓前,磕头、烧纸钱,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不舍。看着面前新鲜的水泥墓室,我才真正意识到,这就是平日里耳熟能详的一个词——阴阳两隔。

还记得与母亲的最后一次谈心,是在正月十八,父亲的生日。那天,我老早就答应她要回家一趟的,但总是被各种理由和托词所牵绊。母亲耳背,但她还是执着地给我打来电话,说:“二娃,你还是回来一下吧,哪怕是吃一顿午饭也好,我想看看你。”我知道,这几年她每周三次的透析已经掏空了所有精力,医生也早就断言了她的生命倒计时。但我却因为忙碌和疏忽,没有能够常常陪伴在她的身边。

当中巴车在家门口刹车停住,开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母亲。她正努力地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又坐了下去。她开心地大声喊道:“我二娃回来了!我二娃回来了!”她的声音充满了欣喜和激动,仿佛这一刻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尽管大家都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周围无人留意。我赶紧小跑过去,扶着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妈”。我看到了她眼中隐隐的泪意,那是对我的思念和牵挂。

见我坐定,母亲从棉袄内衬口袋里拿出一个用卫生纸包裹好的东西,迅速而悄悄地塞到我手里。她说:“这是我和你爸爸给你的一点儿心意,我们都知道你在大城市生活不易,不仅要还房贷,还要养家。”我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千块钱。纸币上还残留着她手上的温度和湿度。我问:“家里一年的主要收入就只有那些为数不多的枇杷,况且你和爸爸租住在县城,有房租费、生活费、医院透析费,再加上爸爸为了照顾你也一直没有外出挣钱,这一千块钱是哪来的?”她回答道:“我们的钱够用,家里的米带到县城去,可以省下不少的钱。而且,你姨妈、舅舅他们每次来医院看我,都会给我钱。你还年轻,更需要钱。你看你,越来越瘦。你要少熬夜、多吃饭、多吃肉。如果身体垮了,什么都是零。你看我,这段时间精神还可以,主要原因就是我很能吃,不管啥,我都吃个饱。”我问:“那你都吃的啥呀?”母亲说:“在县城,我爱吃猪蹄,你爸爸每隔一两天就去买来炖。我一顿可以吃半根。”当时我还想着,一定得抽时间去蹭一顿。

母亲摸索着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本相册来,翻看我们过去的照片。她指着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说:“你看你小时候多调皮啊,总是到处乱跑。那时候我还年轻,能追得上你。现在啊,想追都追不上了。”我看着照片中的自己,那是一个满脸稚气、无忧无虑的孩子。再看看眼前的母亲,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和沧桑,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声来。

吃完饭,我找了个间隙跟父亲了解这一千块钱的事。原来,这钱的确是母亲平日里攒下来的。亲友们来看她时送的钱,她都自己藏起来,还不让父亲看见。有次在无意间,父亲看到母亲把刚收到的一百块钱用卷纸包好藏进了一双旧鞋子里。

在家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几个小时的相聚,一顿温情的饭。父亲准备了一些自家的柑橘、花生、大米、黄豆等,装了满满一大口袋。母亲虽然已没有力气去地里亲自摘取,但她还是一步一步挪动着,拿出机器打好的大米,倒在筛子里,几乎是一粒一粒地分拣着,把小石子和稻谷拣出去。她的双手不停地忙碌着,嘴里还念叨着:“你看你都瘦成这样了,哪怕是有再大的压力,你也得把饭吃饱。这点米吃完了,再回来拿。”那袋大米,是母亲用最后的力气为我准备的,每一粒都饱含着她的爱。

我知道,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支持着我,哪怕是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刻。我让她不要担心我,告诉她我一切都很好。但我的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让她看到。

此后不久,因为要回资中办事,我顺道去了父母在县城的出租屋。没有提前打电话,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当我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看到母亲半躺在床上,正在打开一袋榨菜,往盛有半碗的米饭上倒。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弱和憔悴,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看到这样的情景,我心里一阵阵发酸。

我对她说:“妈,你怎么能吃这榨菜呢?不仅没啥营养,而且还高盐。”她看到我突然到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碗说:“你回来啦,怎么不打个电话呢?我们好准备一些你爱吃的菜。哦,你吃午饭了没?下午又要回成都了吧?”一连串的几个问题,我都没有作声回答。

当她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过来,想要拉我到床边坐时,我突然间就绷不住了。我强忍着鼻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哽咽着问:“这就是你每次打电话所说的经常炖猪蹄吗?”她怔了一下,也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她解释说:“你爸爸去医院办理费用账单了,我有点儿饿,就想着先吃点儿。这榨菜很开胃,还是有作用的,可以让我多吃一点儿饭。”我随即去阳台看了一下简陋的厨房,房东赠送的破旧小桌上摆放着几瓶辣椒酱、榨菜的瓶子。那一刻,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样疼。我抹着眼泪,小声地对她说:“我先去医院找爸爸回来。”然后便飞快地逃出了门。

在医院,我找到了父亲。我问了一下母亲的饮食情况。父亲说:“你妈妈哪里吃了什么猪蹄。每次我都说去给她买,她都说不爱吃这油腻的东西,还说没有胃口,就想吃点麻辣的、重口味的榨菜。我拗不过她,就只有随她心意了。但我知道她是想把钱省下来给你,因为她知道你一个人在大城市太不容易了。她还常说,二娃从小跟着我们受了那么多苦,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所以,她想尽自己的一点儿力,不管多与少。”听完父亲的话,我早已是泪流满面。

在父亲的陪同下,我去附近的炒菜馆炒了一份母亲最爱吃的青椒回锅肉带回出租屋。看着我买回来的回锅肉,母亲高兴地说道:“好香啊!你还记得我的这个小爱好。不过,下次不要去外面买了,这样一份至少二十五块钱,有点儿浪费。如果我实在想吃,会让你爸爸去买肉回来炒。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我连忙安慰她:“不贵不贵,我是在手机上买了优惠券的,跟自己做的价格差不多。”为了彻底打消她的疑虑,我赶紧给父亲使眼色,让父亲帮忙圆场。如此一番,她才安下心来。我把几片回锅肉夹到了她的碗里,并说:“妈,我来喂你,你躺着也不方便。”她高兴地点点头。

我一口饭一口菜地交替着喂她。只见她嘴唇一张一合,下巴一下一上,两腮一伏一起,然后将饭菜快速嚼了几下就咽下了。很快,她又张开了嘴。我知道,她是怕麻烦我,所以就想尽快吃完。此时的母亲,俨然成了一个孩子,一个饥饿的孩子。她很听话,也很享受地吃着我给她喂的饭菜。

“妈,好吃吗?”我问。“好吃,好吃!”她回答道。不知不觉间,饭菜快喂完了。母亲将身子往后一斜,便躺下了。很显然,她是累了。不过,在躺下之前,她再次对我说:“这次的饭菜真好吃!”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母亲喂饭。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她也是这样一口一口地喂我吃饭。只是现在,角色已经互换了。

我从小就对亲情的表达比较内敛,不仅仅是因为家庭一直比较困顿,还在于母亲从我记事起的教导——识人,不要只看言语,还要看行动。那些教导和关爱,伴随着我度过了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记得高考结束后的那一段时间,应该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日子。当时,农村“读书无用论”依然盛行。小学、初中毕业后就出去打工挣到钱后回来修新房,在村里的例子比比皆是。而我们家,因为父母从没出去打过工,只靠人均三分的土地让我和哥哥都念完了高中。由此带来显而易见的后果就是家徒四壁,吃肉成为最奢侈的一件事。每天三顿的白薯汤,至今让我对各种甘薯都不再触碰。

当乡里邮递员送来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们一家除了短暂的惊喜,更多的便是面临学费和生活费的难题。最关键的还在于,从当年开始,大学也不再包分配,也就是失去了所谓的铁饭碗的基本保障。所以,当时村里的人都纷纷劝父母:“你们家两个儿子都是高中生了,没必要再让自己受苦。大学毕业还是得进厂打工。”其时,我已经做好了去乡场上学修家电的准备。

然而,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三天晚上,母亲来到我的床前,郑重地说:“我们决定让你去成都读大学,无论接下来面临怎样的困难。我始终相信‘读书才有出路’这句话。”那一刻,我看到了她眼中的笃定和坚韧。那是对未来的期待,也是对我无限的信任和支持。

接下来就是如何凑够学费、生活费的问题了。鉴于母亲的身体原因,经过商量,父母决定不再出去打工,打算靠养殖和种经济作物来挣钱。父亲去找村里出去打工的人家,承包他们已经荒下的土地,种上辣椒。因为辣椒生长周期短、结果期长,而且不管是青椒还是红椒,都很有消费市场。如果用塑料棚种植,两个月的时间就可以见到收益。事实也果真如此,经过精心打理,在开学前的那一段时间,父亲几乎每次赶场都会挑上两筐辣椒去卖。第一年两千块左右的学费,有近一半都来自这辣椒。当然,更多的是向亲戚朋友借。

母亲也没有闲着,她买回几十只小鹅,准备养大后用来下蛋。在当时,一个鹅蛋要卖一块钱,比鸡蛋贵一半。后来我的每个月六百块钱的生活费基本都来自此。然而,就是这鹅蛋,让我挨了母亲的第一次打,也是唯一一次。

大二元旦时,学校放假,我回了趟家,主要想每月增加一百块钱的生活费。那天我回到家,父母都去地里干活了。肚子有点饿,我便去厨房找了找,居然啥都没有。于是便开始翻箱倒柜,在装满稻谷的柜子里,我发现了十个鹅蛋。我知道这鹅蛋是我的生活费,但实在是敌不过咕咕直叫的肚子,就拿出一个煮着吃了。等父母干完活回到家,因为喜悦,我忘记将吃了一个鹅蛋的事告诉他们了。

结果,该来的还是来了。因为父亲第二天要去赶场,准备卖掉这昂贵的鹅蛋,结果一清点数量才发现少了一个。一圈找寻下来,最终在垃圾桶里看到了鹅蛋壳。母亲找我来问话,我知道闯了祸,只得如实相告。当时母亲急红了眼,让我像小学生一样伸出手掌,用厨房找来的一根小树枝,重重地打了一下。我的手掌上顿时泛起了一道红痕,火辣辣的疼。

“妈……”我嗫嚅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母亲打完我,却哭了。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道:“我知道你饿,都是我这当妈的没做好。但你知道这鹅蛋的重要性,就不应该拿来吃了。在农村,像我们这种家庭,挣一块钱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不能偷吃东西,做人要诚实正直。”

四年大学生活就在这度日如年的时光中蹒跚地走过了。从媒体的广告人员到记者,再到编辑,母亲见证着我这一路走来的不易。老家村里的人比较简单,认为只要在大城市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便等于挣到了大钱。不过,只要有人向母亲问起我是否拿了钱回家,她总是说:“我二娃拿了钱的,而且工作是坐办公室的。”一脸的骄傲。其实,我工作后,几乎没拿过钱回家。

在母亲眼里,最骄傲的事莫过于我四岁时踩着小板凳用沼气为她煮粥。

自我记事以来,母亲就有胆囊炎,疼痛的时候,只能躺在床上,唯一可以让她身体好受一点儿的就是喝碗白米粥。

有一段时间,父亲去了相邻一个乡的一个工地干活,因为想多挣点钱,所以就暂住在了工地上。哥哥也跟着爷爷奶奶去了城里的幺叔家。在母亲胆囊炎发作的时候,四岁的我便成了她嘴里的“有担当的男子汉”。

我问:“怎么熬粥呀?”母亲说:“先点燃沼气烧水,再拿一点儿米来,用水把米洗干净,等水烧开了,再把米倒进锅里就可以了。”就这样,在她的指导下,我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熬粥。当我把熬好的白米粥端到床前,她撑起身子,接过碗,先用汤匙喂了我一大半黏稠的粥。最后还剩一些米汤和少量的米粒,她才几口喝了个干净。

此后不管多少年过去了,只要说起我做事从不偷懒,她总是会不自觉地谈及这煮粥的事,眼里满是自豪。

如今,又是一年春风起。都说“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此刻,我看到挂在老屋墙上的时钟,想的是如何将这铮铮嚓嚓声往回拨,回到我搭起凳子煮白粥的日子,回到我最初记事的日子。毕竟,“来处”的意义对一个人短短几十年的光阴而言,远胜“归途”。

父亲正蹲在门口剥枇杷,果皮堆成小山。“你妈种的树,今年结得格外好。”他递给我一颗,指尖的裂口渗着血丝。我含住果子吮吸,酸汁激出满眼泪——原来思念是有形状的,像脐带,像针管,像母亲临终前攥紧又松开的我的手。

山风掠过墓前的烛火,青烟在碑上勾出浅浅的痕。看着坟头冒出的几根野草,恍惚间,我又成了那个踩凳煮粥的孩童,而她仍是会痛会笑的母亲。原来,所谓阴阳,不过是她在岁月里凝成的刻度,从此我每长一岁,便离她更近一寸。


作者简介:何 建,读者报首席记者,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濯锦工匠。著有纪实文学作品《熊猫香香》,合著《濯锦工匠·百匠大集:初心》《中国蜀葵:走向世界的丝路之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