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到仁寿采风,专为探访虞允文的故里。

车先到了黑龙滩,黑龙滩这名字乍听起来有些野,实则是个温柔的水库。水库这两个字听上去总觉得是功用性的。滩字好,带着些水汽氤氲的天然趣味。

靠近湖区时,天光晴好,湛蓝澄澈,黑龙滩的水色便在这布幔下铺陈开,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绿,而是十分浑厚,像一块巨大的碧玉。湖中有小岛,不高,圆圆地隆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岛上植被茂盛,这时节叶子依然没有落。绿荫之中,露出一角古朴的建筑,这场景颇有几分宋代山水画的意境,静谧中透着一股疏朗。

这般好的水,不是凭空来的。

同行的向导指着那一道横卧在水天边际的大坝,说:“这便是它的来路。”


大坝年月久了,缝隙里长出些倔强的小草,给大坝添了几分生机。坝坡极陡,人站在底下仰头望,脖子都要酸了,才看得见顶上一线天。

沿着大坝一直走,尽头处便是黑龙滩陈列馆。站在巨大的纪念碑前,解说员说起了那些藏在大坝底下的旧故事来。

仁寿,古称陵州,是四川第一人口大县。

县志上记载,十年九旱,仁寿百姓长期面临着下雨水外流,无雨吃水愁的困境。

光绪二十八年春旱,溪涧多竭,土硬得像石头,锄头刨下去,只能留下个浅印子。秧苗还没抽穗就枯死了,点一把火,能烧得噼啪响。民众需赴十里外取水,取水的队伍往往从半夜便开始排列。

那时候,县令修祈雨庙,带着百姓祭拜龙王的,抬着神像游街,祈求声震天。可这些方法并不管用啊。

新中国成立后,为了解决仁寿的干旱问题,陆续修建一系列水利工程,只是规模较小,没能彻底解决干旱问题。

到了1970年,四川省革委会批准了仁寿县修建黑龙滩水库。

消息一出,全县沸腾了。大家都憋着一股劲,非得给这干涸的土地找条活路不可。

解说员说,那时候人人喊着“修水库,锁黑龙!”的号子都来了。没有现在这些机械,全靠着工人的一副肩膀两只手。

坝上坝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担土的,打夯的,推车的,号子声从天亮响到天黑。

也不只是工人在坝上劳动,敬老院的老人,学校里的小学生,只要有力所能及的事,都会来搭把手。

“苦是真苦,”解说员道,“但心里有股热气顶着。想着把这水拦住了,底下的田就有了救,孩子们能喝上甜水了。这么一想,劲儿就又来了。”

纪念碑的背面刻着修建大坝时牺牲者的姓名,每一个名字都沉甸甸的,

听着这些往事,我仿佛看见了那些黝黑而结实的臂膀,听见了那沉雄而朴拙的号子。这静谧温柔的一湖水,不是天降的甘霖,更是成千上万普通人用汗、用血,甚至是用命,向老天爷争来的一条生路。这水底下,沉埋着一段与干旱搏斗的岁月。这么一想,再看这湖水,那浑厚的碧色里,多了一层令人肃然的庄重。

八百年前,虞允文用他的胆识与谋略,筑起了一道精神上的大坝,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八百年后,他的同乡们用肩膀与双手,在真实的山水间筑起了另一道大坝,锁住了曾经苦旱的岁月。两者似乎毫不相干,可细细品来,那骨子里的坚韧、清醒与担当,竟如出一辙。


离开黑龙滩,我们前往虞丞乡。顾名思义,此处是虞允文的故乡。

车沿着盘山路缓缓地绕,窗外的景致从平阔的水面换成了层叠的丘峦。山不甚高,却颇清秀,树木蓊蓊郁郁的,在熹微的光里,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黛色。路旁不时闪过一片橘子林、一畦菜地,都收拾得齐齐整整,透着山里人家过日子的勤谨劲儿。

我们要去的,是半山腰一处山庄。一下车,一股清冽中带着微甜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黑龙滩那湿润的水汽截然不同。

甜香的来源就在眼前。山庄是座白墙灰瓦的院子,而它的四周山坡上,高高低低,全是橘子树。时值秋末,橘子正是丰收的季节,累累的果实垂下来,颜色好看极了,暖融融的。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挂满了金红的小灯笼。

有几个村童在果林里嬉闹,笑声清越。我忽然想,虞允文当年,或许也曾在这般寻常的橘子里嬉戏过。历史的洪流将他推到了采石矶的怒涛之上,而生命的底色,大约仍是这故乡的、平静的清澈。

听当地老辈人讲,虞公小时候在这玉屏山上读书,最爱看的不是四书五经,是《舆地图志》。别人赏花,他看山势走向;别人听泉,他辨水流缓急。

原来那场采石矶的传奇,并非一时血勇的侥幸。那冷静的谋略,或许早在故乡的山水间,便已悄然孕育。仁寿这地方,丘峦重叠如兵阵,溪涧纵横似脉络,一个心思缜密的少年看久了,胸中自会生出沟壑来。


离开仁寿的路上,车又路过了黑龙滩。雾气如薄纱笼在湖面上,小岛氤氲成淡淡的影子,若有若无。周遭的一切都安静极了,只偶尔听得见几声水鸟的清啼。

黑龙滩是仁寿人的一块碧玉,也是一部沉在水里的史书。它终结了仁寿人民“十年九旱”的苦涩记忆,开启了碧波万顷的崭新篇章。它映照着今天的安宁富足,也铭记着昨日的艰辛豪情。这水,是活的,是有魂魄的。

风从湖上吹来,带着湿润清甜的气息。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忽然觉得,虞允文并没有走远。他在了这方水土里,化作了山坡上沉着结果的橘树,化作了溪涧中长流不绝的碧水,也化作了乡人口中,那平淡而又深沉的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