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61年冬,金主完颜亮南征,号称百万,志在“立马吴山第一峰”时,在采石矶被南宋一介书生击溃,南方军队重演了赤壁、合淝之战的奇迹,完颜亮被部下缢杀,南宋国祚由此延续百年。

这位传奇书生与我略有缘分,童年时,我便读过他的故事,前些年玩“历史连连看”的游戏时,随机抽取到一位叫苗定的人物,正是采石之战时虞允文的手下,再由虞允文连接到张浚、朱熹、陆游、张孝祥、辛弃疾、杨万里等南宋群星,才惊觉他在历史脉络中的枢纽地位。

后来我探访三国古迹,在马鞍山采石景区又见到了虞允文,查询资料时更发现,虞允文与我喜欢的三国名人虞翻同出一宗。

也许是南宋的英雄太多,我当初对他的生平并未单独深挖,以至于当四川省网络作协组织前往仁寿县虞允文故里采风时,我才惊觉他离我如此之近,才知道这位名垂青史的英雄原是老乡。

四川文化素以包容著称,2017年评选的十大历史名人中,李冰、诸葛亮、杜甫皆非川籍,大禹、武则天、李白的出生地亦有争议,而真正的本土英雄,被毛主席称为“千古一人”的虞允文反而未能入选。

无妨,虞忠肃公从不在意这般虚名。

在金国皇帝殒命的前夕,我们来祭虞公,胸中确有感慨万千。

我敬佩虞公的运筹帷幄,钦羡他的爱国情怀,我被虞丞乡坚守数百年的守墓人家族触动,因丞相故里访客寥寥而唏嘘,这都是作为普通游客的真实心愫。

而作为采风者与创作者,我会本能地去思考:我该如何与这位英雄共情,如何找到伟人与我们普通人之间的联结?

我的思绪,很快便穿越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

出生在官宦之家的青年虞允文,本可以借着家族的庇荫,平步青云,但他为了尽孝,多年不“上班”,一度被乡邻视为“啃老”。直至父亲去世,他才通过“小镇做题家”的路径,一跃成为“全省高考状元”,离家万里,从小县城去往一线城市临安打工。

但那个年代,才华是不值钱的,同年的“浙江高考状元”陆游,就被秦桧打压除名。

不擅奉迎的虞允文,也被秦桧外放为“临时工”,几年后秦桧死,虞允文才得以回京,但也不过是个“小职员”,没有什么展现价值的机会,这就是我们多数人活成的样子,不管如何努力,都看不到自己的上升通道,也许就此庸碌一生。

直到某一天,公司发布了危险的出差任务,别人不敢去,这个小职员站了出来。

出使金国,本来只是走个形式,以往的使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但这个小镇青年抓住一切机会收集情报,最终发现对方最高的“商业机密”。

然而毕竟人微言轻,带着如此重要的情况回公司报告,换来却是上司的不以为然。

他的努力终究还是被看到了,对手大举进攻,证实了情报的真实,在一线人员全面溃败的时候,领导想起了有个小员工似乎说起过这事儿。

关键时刻被领导看见,可不一定是好事,领导给他的“奖励”,居然是让他一个没多少工作经验的办公室文员,送货去一线。

等他到了采石,发现大家都陷入了“公司即将破产”的恐慌中,没人愿意做任何事,还劝他也别管闲事儿,老员工都知道“做得越多,错得越多”的道理。

但他对公司是有感情的,他还保有着最初的少年感,他的字典中还没有收录“圆滑”,也不知道“逃避”为何物。

于是,一个临时配送员,向所有人大喊:“如果公司破产了,你们能去哪?你们如果留下来,我给你们发奖金!”

奇迹就这么发生了,原本习惯了“摸鱼”的同事们,相信了这个生面孔,回归阵地。

经验丰富的一线老员工们,不敢正面迎战,虞允文却正好在出差时发现了金国船只的弱点,夺过前线指挥权,用最有效的战术,大败敌军。

而在之后的瓜洲之战,虞允文又使用心理战术,运战船如飞,乱敌军心,激怒对方的“老板”完颜亮下死令,最终导致敌军内乱,而这正是因为他当初近距离观察过完颜亮。

一切,都契合了那永恒的人生哲理:“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后世有人评说虞允文,认为一个没有任何军事经验的书生,能取得空前绝后的大功,纯属幸运。

但运气就是实力的一部分,采石之战,南宋的幸运是出了一个虞允文,并且看似无意间将他放到了正确的位置,但假如虞允文不是一个积极主动有担当的人,他不会出现在那个位置上,也做不出那些正确的事。

当我们将思绪抽回来,心中恍然,虞忠肃公,并不是降世的神灵,他只不过是那个特殊年代,与我们有着相似处境的“牛马”,但他胸中有热爱,有内驱力,从而选择了正确的道路。

只要心如赤子,一切都会是最好的安排,这不是心灵鸡汤,是历史的明鉴。

站在虞相故里的石壁前,读文天祥《采石》诗:“重来为堕山河泪,今人不见虞允文。”我不由想起虞公后人虞集又有一首《挽文丞相》“南冠无奈北风吹”“诸葛宁知汉祚移”。

诸葛亮、虞允文、文天祥,三位丞相,乃至历史上无数的先辈们,做着同样的事——挽大厦于将倾,有人说他们是愚忠,但只有我们这些新时代的“牛马”们知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他是否选择了担当。

历史如烬,余温尚存,精神不灭,千古传承。

蜀地有幸,出了一位虞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