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寨


萝卜寨高悬于空中

九顶山险峰隐于夜色

我们爬上垭口,星星落满了额头


有新逝的羌人葬在苹果树下

包谷地云雾如水,纸花漂浮

而咫尺的客栈灯火有锈迹

一圈一圈


一圈一圈

淹没我们不可登临的天庭

窗外秋虫的祷告过多了

檐上的草黄得沉默了


感谢这浩大的死亡带来

所有陌生的亲人


包谷地


打猪草的青衣女子

在白云下面,白云苍狗

在花椒树枝架起的篱笆外面

高一声低一声的叫


白云苍狗,让我想到了古羌

倏忽下山了,倏忽上山了

古碉上的石头长出了翅膀


而那些落在包谷地中

古代阵亡的箭头,化作最肥的歌谣


包谷地顺山势而下,萝卜寨

牵着它们呼啸的绳子

北面七亩三分,南面五亩六分

这是风心甘情愿跌倒的地方


羊


羔羊的叫声真的很像“妈妈”

在花椒树下、在包谷林中、在石墙旁边

连绵不绝的“妈妈”回荡着水波


后来我来到距天只有一拳头的

核桃林中,又传来一声“妈妈”


这么多需要妈妈的孩子?

在南高原贫瘠的山地,走失的时间

是一段荒芜的小径、一截残墙

一首没跳完的“锅庄”

羔羊出没


谁是核桃树下那只羊呢,清脆的

像流泉一样的“妈妈”

让满树的果子都在抖动

好锋利


唉,萝卜寨这一小块山地

挺立于世已好多年了

那白云滴下的一声又一声“妈妈”

沉郁、悠长

还鼓荡着青藏高原的星辰和雪风


遥 望


独坐于尔玛客栈最西的露台

远山正在熄灭,天上有眼睛

成为浩茫夜色最深的部分


我曾为尘世所累,躲到

这隐秘的岷江峡谷的高地

但神还是找到了我

打开手机,定位于一块复活的岩石


与我对话的是客栈主人送来的蚊香

它用一星点闪烁的红,便让八百年的

夜晚搅出了难以言说的波纹

而100米外山峰独自耸立

传达的神谕,如瀑布般

飞向我雾气氤氲的前生 


灯  火


石头是有生命的吗

黄土是有生命的吗

包括风和挂在檐口的羊角

如果群山把这稀疏的灯火

提到和北斗七星一样高

唐朝会不会回来


赶着岷江向前的镏金鞭子

抽得秋天一个趔趄


长而又长的北归小道

满地是跑丢的马蹄

砸酒是有生命的吗,喊山的

羌笛是有生命的吗

一茬一茬的亡人被炊烟唤回来

种在南瓜藤上成为蝴蝶

种在桐油灯上成为蟋蟀


天空不高不低

一件青衣耐得住这漫患无边的

生长吗,时间褪下的那些

带血的软壳,是生命的回音


作者简介:

    干海兵,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诗歌写作,出版有诗文集多部。曾在《星星》诗刊工作多年,现供职于巴金文学院。


干海兵,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诗歌写作,出版有诗文集多部。曾在《星星》诗刊工作多年,现供职于巴金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