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人问我:纸质书式微,短视频横行,坚持做原创文学编辑,靠什么养活自己?

坦白讲,我也会沮丧,陷入一种悲怆的境地,孤勇又傲慢,但更多的是心怀希望。我们当然在意那一本本书的销量,但还有坚持一种“文学在场”的力量:编辑在场、作者在场、读者在场,文学在这个时代依然在场。

做书,是我热爱的工作

初入出版社时,我的岗位是图书营销编辑,营销工作让我学会了“怎么让人看见一本书”。

简单地说,营销编辑是将营销工作与编辑工作兼容,是书和读者之间的“摆渡人”。一本书从印厂出来,堆在库房里,它只是一个物体;一本书从编辑手中策划出来,其间的故事需要被讲述。营销让这个物体、这些故事被更多人需要,也被更多人知道。源于此,五年的营销工作,我始终未丢弃“编辑”这个身份,不断写、不断传播,用自己热爱的方式、热爱的语言,向更多人推荐热爱的图书。

当然,始终未丢弃的还有“做书”的梦想。2023年,在担任部门营销编辑的同时,我开始自主策划系列原创选题,并在工作之余将它们做出来。在前辈的帮衬下,我从头学习编辑校对、封面制作、纸张选择等业务,从兴奋且茫然,到逐渐上手,是一本本图书的出版补足了我的短板。

“小说馆”“批评家”是笔者所在出版社近年推出的两个系列。前者致力于关注那些正在跋涉与蜕变中的青年书写者,倾听他们鲜活而未被定义的声音;后者是与文学创作相辅相成的一条产品线,融贯中西,既囊括前沿、新锐、轻松的文学分享,也不乏资深、高端、严格的批评论著。2023年,“小说馆”迎来了系列图书最年轻的作者——95后作家周于旸的中短篇小说集《招摇过海》,“批评家”也推出了第一本书——江弱水所著《天上深渊:鲁迅十二论》。拿到这两本样书时,我仿若回到童年,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一样到处展示。

2024年5月,我从营销岗全面转入编辑岗,全力在原创文学领域深耕。默音、魏小河、李静睿,越来越多年轻创作者进入我的作者队伍,同时我也与更多知名作家建立起更深厚的连接。

2025年,我编辑出版了三位茅盾文学奖得主的作品,分别是麦家所著《风声》、迟子建所著《朋友们来看雪吧》和王旭烽所著《走读西湖》。《风声》按“一事三说”的故事线将原著拆为3册图书和1册笔记本,搭配精美装帧设计和系列周边,借助当年9月音乐剧《风声》上演的契机,实现“图书+音乐剧”的跨界融合传播;《朋友们来看雪吧》顺利签下版权后,结合营销热点和图书内容,撰写出版方案和营销思路,并在当年冬日推出,该书由迟老师亲自编选,以“雪故事线”为主题,配以新序、手写信、摄影作品等;《走读西湖》是我们与王旭烽老师深度合作的又一作品,从《望江南》到《茶人四部曲》再到《走读西湖》,王老师始终与我们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

因为热爱,所以编辑始终在场,也不轻易失去希望。

做活动,让文学被看见

2026年4月23日,世界读书日。

首届“全民阅读活动周”拉开帷幕的那个夜晚,位于杭州的浙江数字出版大楼灯火通明,舞台中央,追光缓缓亮起,台下数百位读者屏息以待——这是我们筹备数月的“阅读者说——西湖文学之夜”。

西湖文学院于2025年10月正式成立,由中共浙江省委宣传部指导,浙江出版联合集团主办,浙江省作家协会支持,浙江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承办,浙江文艺出版社执行运营。我作为西湖文学院秘书长和策划推广团队负责人,带领团队完成揭牌仪式暨首届西湖文学周系列活动后,也再次踏上新的征途。

作为西湖文学院“湖山共翻书”文学周系列活动的开篇,这场活动的策划理念从一开始就很清晰:不办一场自娱自乐的联欢,而要呈现“更广阔、更多元的阅读者与阅读场景”。

在西湖文学院召集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李敬泽和西湖文学院执行院长王晓乐的指导、带领下,我们决定不请明星、不做流量,而是寻找那些真正用生命在阅读的人,通过一场“阅读者说——西湖文学之夜”,让文学被看见。

于是,在活动当晚,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的导演罗颖鸾来了,她讲述镜头内外的爱书故事,告诉所有人“再暗的夜也有人采芙蓉”;“北京地铁上的读书人”记录者朱利伟来了,她在地铁车厢里拍摄了一个个阅读瞬间,那些低头捧书的陌生人,构成了这座城市流动的精神画卷;集装箱卡车司机陈浩也来了,他说自己5年读了400多本书,是书籍让他更广阔;小说家,也是语文教师的池上在现场兴奋地分享了她的“幸福二重奏”,当老师和当作家,看起来是两条路,但其实一直在“相交”;浙江首个公益图书馆——有为图书馆的创始人章瑾在活动现场动情地说自己“怎么让更多人读到书”;非虚构写作者刘子超的脚步从中亚到东欧,也走到了活动现场,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记录普通人的生存与精神;茅盾文学奖得主乔叶用她朴实的语言梳理了30年文学创作之路,述说“文学是迷人的低音部”。

当罗颖鸾导演说到“笨拙的、缓慢的、不合时宜的”时,我的每个细胞都在与这个现场共舞。

那晚,李敬泽站在台上,语重心长地谈到阅读在这个时代的价值:“养护前额叶最好的方式就是阅读。”全场掌声雷动。我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多年前宿舍里那盏昏黄的台灯——那时候或许我也这样相信,文学的光,再微弱也能照亮一个人。

守护自己的读者身份

文学的现场,不乏编辑、作者,也不能缺少读者。

在自媒体平台上,我偶尔用“瓦片外婆”这个账号荐书,也和朋友们相约每月推荐、记录好书。最初做这些事情纯粹出于个人习惯,记录阅读感受,工作后,反而成了我重要的“工作现场”。在“瓦片外婆”这个身份里,我始终是一个普通读者,感受一本本书:封面是否让人有打开的欲望,开篇第一句能不能把人拽进去,读到第几十页会不会想放下,读完后内心有多大的波澜,等等。

我一直相信,好的编辑,心里要住着一个挑剔的读者。我也一直用心守护着自己的读者身份,在“编辑”和“读者”这两个身份之间不断切换、不断自我诘问,站在读者的立场去理解一本书,希望能够让推出的每本书都找到它最该抵达的那个人。

让一位编辑燃起希望的,还有线下与作家的交流。因为读书这件事,有些作家来杭州做新书分享活动,会让我去主持。在《赶时间的人》一书的分享活动上,王计兵谈起多年前烧毁的稿件,一个老去的文学青年形象与真诚的外卖员形象在我眼前发生重影;在《泥潭》分享活动现场,听到刘楚昕充满哲思的思考与近乎直白的文学观,不禁感慨流量能带来很多,但注定有些东西永远带不走;在《林门郑氏》分享活动现场,林雪虹说起母女间的微妙情谊,让现场的年轻女性颇为动容;与马尼尼为、李颖迪聊天时,感受到“无用”与“逃走”背后巨大的定力;与张畅、张逸旻聊天时,又从她们身上感受到“母亲”的困惑和果敢。

我很难用文字去形容当自己看到真诚的反馈时,眼神之间的情感迸发,以及当我读到一本好书时,肾上腺素飙升有多快乐。

我之所以下定决心来动笔写这篇稿子,记录一位原创文学编辑燃起的希望,是因为三四月间读到几部原创小说——3月初始,《她和她的决心》中的一篇《明珠》让我读到一个不一样的东来,在压得很密的集子里,它是张皇失措的;紧接着,李静睿的《刮风下雨》依旧聚焦人的尊严与选择,却在川味十足的语言和生活中宛若化为乌有,实则愈加坚定;同辈人索耳花了六年时间写的《伶仃世》不仅在布局上独具匠心,也在语言上更进一步,是受阻的、潮湿的、有韵律的;而读完周嘉宁的最新长篇小说《永结无情游》,友谊、爱情、少年,此刻,似乎所有的东西浩浩汤汤都回来了。“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我不需要讲述,它们,就佐证了文学在这个时代依然在场。

本文作者单位为浙江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