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篇纪念每一个我的傩面传承者。

——题记

我是腾简。食“不详”,意为守护。

鎏金溢彩的纹路间,还凝着长安的晨霜。自被巧匠雕成那日,我便注定要见证这人间的祈禳。

元狩三年的上巳节,长安城的傩坛早已香烟缭绕。黄土夯筑的高台上,随风猎猎的五色旗幡映着远处汉宫的飞檐翘角。辰时三刻,鼓乐齐鸣,沉浑的韵律自编钟而出,埙声呜咽如诉。

“阿墨!速备开坛!”

“喏,我速来!”

说罢阿墨便起身从壁上取下我,摩挲了一会儿,将我戴在了脸上。

我随阿墨踏上祭坛。他身着朱红绣纹傩服,赤足落地,脚踝铜铃炸开一串银珠落雨般的脆响。台下,天子龙袍璀璨,三公九卿肃立于两侧,百姓摩肩接踵,孩童攥着母亲的衣角,踮脚望向台上。

“咚咚——”,鼓槌砸向牛皮鼓面的瞬间,阿墨与同伴们劈动桃木剑,挥动于腰间。我仿佛看见了他眼底的虔诚,每个动作都循着古礼。舞态生风,咒文仿若与神灵产生了共鸣。天子百官躬身祈福,百姓叩首不止,诵念着,愿这傩舞驱散瘟疫,保佑五谷丰登。

日暮时分,仪式终了。阿墨与同伴们退下祭坛,卸下沉重的甲胄,歇于槐树下。我贴在他汗湿的额间,听他们低声交谈,“今日陛下亲至,可见傩祭之重。”年长的仲叔叹道,“只是南郊仍有疫疾,百姓苦不堪言。”阿墨摩挲着我边缘的纹路,声音坚定道:“我等习傩术,本就是为护佑生民。若有需要,自当前往。”

归途上,暮色将起。路过一村落,忽见村民相迎。村主任白发苍苍,跪倒在地:“仙人救命!村中近日怪事频发,孩童啼哭不止,老者卧病不起,还望诸位施展神通驱邪。”阿墨忙扶起村主任,沉声道:“各位有难,我等岂能坐视不管。”

当夜,村中空地上便燃起了篝火。阿墨与同伴们再次戴上傩面,桃木剑划破夜空,咒文伴着鼓点回荡。我看见阿墨舞步轻盈,被火光映衬得如同神祇降临。他踏过村民摆放的五谷,洒下符水,每个动作敬畏又悲悯。村民们紧盯着我们,时而俯身行礼,诵念着神威无边。

天已明,孩童恢复了嬉笑,老者渐有起色。村民们捧出积攒的粟米、腊肉塞到阿墨他们手中:“多谢仙人救命之恩!”阿墨推辞不得,只得收下,又叮嘱村民好生休养。

此后岁月,我随阿墨辗转四方。无论是洪涝之后的村落,还是瘟疫蔓延的城镇,只要百姓相请,他便即刻前往。傩舞跳了一场又一场,咒文念了一遍又一遍。我见证着人间苦难,也见证着阿墨与同伴们的坚守。他们只愿以一身傩术,为众生驱散阴霾。

……

“翻滚出荒基万垦——和五谷——丰——登——”

安渝的嗓子亮,像山涧清泉。唱到“五谷丰登”时,会轻轻触碰我边缘的纹路,司程则握着桃木剑,舞步踏得石缝里的草都跟着颤。山里人都围坐着,不时拍手叫好。

民国二十六年的秋,湘西山里还飘着野桂香,司程和安渝常在村里晒谷场的老樟树下,就着月光唱傩戏。那时的日子,淡得像门前的潺潺溪流,慢得能数清云影掠过山尖的次数。

变故是随着炮声来的。山下传来消息,说日本人占了县城,于是逃难的人挤满了山道:磨破的草鞋,怀里揣着的干硬的饼,以及满眼的惊恐。司程的爹是村里的傩戏班主,为护着祠堂里的傩具,被流弹不幸击中。安渝的娘带着她躲空袭,却在山洞里染了风寒,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冷风伴着夜雨而来,我被司程贴在胸口,感受到了他的肩膀抖得厉害。安渝坐在他身边,手里攥着半块娘留下的绣帕,声音哑着道:“司程哥,咱们唱傩戏吧,求神灵护着中华,护着这山里的人。”司程没说话,只是从箱底翻出褪色的红傩衣,抖落上面的灰尘,再把我稳稳戴在脸上。

晒谷场的篝火又燃了起来,却没了往日的热闹,只剩十几个村民围着,个个虽面黄肌瘦,眼里却闪着光。司程握着桃木剑,舞步比往日沉重。我看见安渝站在他身边,手里举着褪色的幡旗,唱词已不再是“五谷丰登”,而是“中华不陷,百姓平安”。篝火映着她的脸上的泪痕,带着哭腔的声音却格外坚定,司程的咒文响彻山谷。村民们低声附和,双手合十。雨水混着泪水,落在滚烫的土地上。

此后的日子,司程和安渝带着我,在各个山村间奔走。有时在破庙里,有时在山洞里,只要有人相请,他们就唱傩戏,求神灵保佑前线的战士。司程的傩衣磨破了边角,我的纹路里也积了尘土,可他们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暗夜里的星。

民国三十四年的秋,一道喜讯传来——日本人投降了!山里人举着火把奔走相告,司程和安渝相拥而泣,眼泪落在我身上,温热的。他们又一次在晒谷场燃起篝火,这次的篝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盛大。司程换上新做的红傩衣,安渝的幡旗也绣上了新的花纹。傩舞再起,唱词变成了“中华胜利,酬谢神灵”,村民们拍手欢呼。司程的舞步轻快,我仿佛感受到了他心脏的跳动,有力而充满希望。

后来,山里人把这场傩戏叫作“还傩愿”。我被挂在祠堂的墙上,看着山里的日子慢慢好起来的同时,也常常想起那些苦难的岁月,想起司程和安渝在篝火旁的坚守。

……

我静卧在樟木盒中,纹路间还留着方荀指尖的温度。作为一方传承已久的傩面,我曾见证过古戏台前的人头攒动,也亲历了如今祠堂里的冷清寂寥。自方荀从祖父手中接过我,便总在晨曦中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傩戏的唱腔与舞步。现代的风,似乎把传统艺术吹得有些站不稳脚。方荀常带着我去老街的戏台,可台下的观众极少,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鲜少有人驻足。一次表演结束后,老传承者李叔叹着气擦拭傩具:“荀丫头,这傩戏怕是要断在我们这代了。”方荀紧握着我的边缘却也坚定地说:“不会的,我们给傩戏找找新路子,总能让年轻人喜欢上它。”

创新的路走得并不容易。方荀与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传承者,在旧祠堂里开起了讨论会。有人提出融入现代音乐却立刻遭到反对:“傩戏的魂就是古朴唱腔,加了电子乐不就成了四不像?”方荀没有争辩,只是播放了一段她尝试制作的音频——传统傩戏的唱腔里,融入了轻柔的电子旋律,非但不突兀,反而让古老的曲调多了几分灵动。她指着我额间的花纹:“您看这纹样,当年是为了驱邪祈福,如今我们保留这份初心,换种年轻人能接受的方式表达,不也是一种传承?”

接下来的日子,祠堂里热闹起来。他们尝试融合多种表演形式,将传统傩舞的刚劲与现代舞的柔美结合,舞步起落间,既有古意又具活力。他们也摒弃了单一的戏台,用投影在背景幕布上打造山水、云雾的动态场景,当我随方荀踏上舞台时,灯光与投影交织,仿佛穿越古今。

为了让更多人看见傩戏,方荀还试着用网络将排练花絮、表演片段剪成短视频发布。起初,播放量寥寥无几,可随着一段“电子乐+傩舞”的视频走红,评论区炸开了锅:“原来傩戏这么酷!”“想去现场看看!”方荀看着不断上涨的关注量,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她知道,傩戏正在被更多人看见。

终于,在景区的邀请下,一场大型傩戏表演如期举行。表演当天,台下坐满了观众,有带着孩子的父母,有举着相机的年轻人,还有特意赶来的老戏迷。当灯光亮起,方荀带着我踏上舞台,电子旋律缓缓响起,她的舞步时而刚劲如古傩驱邪,时而柔美似现代抒情,背景幕布上,传统傩面纹样与现代城市交相辉映。随着其他传承者的依次登场,唱腔与音乐、舞蹈与光影完美融合,台下掌声不断。

表演结束后,许多观众围着方荀询问傩戏的历史,还有年轻人表示想学习傩戏。方荀捧着我,笑着,仿佛在对我说:“你看,傩戏的辉煌,我们找回来了。”我贴在她胸前感受到她激动的心跳,也看到了老传承者们眼中的泪光。如今,我已不再只静卧在樟木盒中,而是时常随方荀奔走在校园、景区的舞台上。

人间仍有苦难,人们仍需祈福,而傩戏也始终陪伴着人们,这份非遗的火种也终将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下,永不熄灭……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成飞中学高二(4)学生,指导老师:肖怡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