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空中高悬着纯白球体,那不是月亮,那是一台巨型计算机。

自它上线以来世界正式进入绝对服从化,高效化的社会。它能凭借人类面部的微表情推测出人类对话的完整内容,至此语言再无意义。他能通过事物运行的逻辑推算出事情的发生概率并精确到小数点后12位,从此,人生变成了一次次赴会。

它什么都知道。包括明天是世界末日。

男人在精确的时刻起来,他身材不算壮,但脊梁挺直。他穿上灰色工作制服,喝了每日配给的营养剂。味道一如既往。

街道上,人们安静地移动着,声音只来源于布料的清响和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像棋盘上被推着的棋子。一个女人停了下来,一辆计程汽车无声地停在她的面前。没有对视,没有招手示意。女人登上了车。两个人在街角相遇,他们的肩膀以精确的五厘米间距错身经过。目光短暂交汇。所有的信息在这一瞬间传递,避让完成,继续前进。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偶尔有人抬手看表,动作整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焦虑,也没有期待。

社会仍旧保持着它的高效,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来到了办公室里,他的手指在光屏上滑动。处理数据,确认,提交。每个动作都经过优化,没有任何多余的位移。

文件一个个被处理。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准确。系统提示他的效率正在提升。但他注意到自己的小拇指微微翘起——这个姿势不在标准动作中。那是他年轻时握画笔的习惯。

他立即纠正了这个错误。

下一个文件需要分类。系统给出了三种预设方式。他的手指已经移向最合适的那个。但他没有立即选择。因为他进行一次尝试。他的指尖在三个标签上方徘徊。最后,他选择了理论上最不合适的那个。

系统没有发出警告。因为在这个末日前的最后时刻,连错误也被计算在内。他只能继续工作,像一个精密的零件在运转。但在他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周围的人依旧做着同样的动作,整齐得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

午餐时,他打开营养棒。包装上印着“快乐生活”的字样。他慢慢咀嚼,想起很多年前,他曾把颜料挤在调色板上,将那种混乱的、无法预测的色彩混合。那时,它刚上线不久,还说他没有成为画家的可能。

下午,他路过中央广场。一个孩子正在画图。他用蓝色笔画了个太阳。它说这违背了现实,并呈现出了一个标准的太阳。孩子看了看,拿起红色画笔,把太阳涂成了标准色。

男人累了,想打一个哈欠。但系统说这不在预测的范围内,不批准此行为。

回到工位,系统提示他好友逝世三周年的纪念日,建议默哀30秒。他停下工作,想起那个想做木匠的朋友。

下班时间到了。人们整齐地起身,走向出口。没有人讨论明天,因为明天已被写定。

经过一栋玻璃建筑时,他看见一只鸟反复撞向透明的外墙。预测说它永远飞不出去。但它仍在尝试,一次又一次。

男人停下脚步。

他本该右转回家。晚餐,休息,等待终结。这是预测的最佳路径。但他来到了一处废弃的天台。

男人爬上空旷的天台。明天就是终点,他想在安静里看看这一切是怎么结束的。

观景台上不止他一个人。有个男孩坐在积满灰尘的栏杆旁。

“它说,”男孩开口了,用的是声音,真正振动空气的声音,“明天一切就结束了。”

男人停下脚步,看向男孩。在这个一切交流都在瞬间完成的世界,这个男孩却在坚持“说话”。

这太陌生了。现在没人需要说话,一个眼神,一个微表情,就能让彼此理解一切该理解的。说话是冗余的。

“它从不说谎。”男人回答,声音有点嘶哑,这是长时间没说话的缘故。他看向那颗白色的卫星。“未来的日历上是这么写的。”

男孩晃着腿。“我昨天种了颗种子。预测说它永远不会发芽。”

“那你为什么还种?”

“因为预测的未来里没说我乐不乐意种。”男孩转过头看他,眼睛很亮。

男人没接话。他想起了他的朋友。它预测他会在功成名就的日子,死于一场意外。那天早上,朋友平静地吃完早餐,甚至提前给他打包好了遗物。然后他准时出门,走进了那场分秒不差的“意外”里。

男人当时站在路边,看见了这“意外”的车祸。葬礼上,他看着朋友那张被优化过表情的遗照,在心里说:“你这一生最守时的一次,竟然是来赴死。”

“你的朋友?”男孩忽然问,是它的预测。“他死的时候,害怕吗?”

男人扯了扯嘴角。“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不必多费口舌了。”

“它预测他不会害怕,并且提供了平静情绪的建议。它是这样告诉我的。”男孩摇了摇头“简直周到过头了。”

“可你的朋友在死亡前真的不会害怕吗?”男孩盯着男人,目光如炬。

男人陷入了沉默。

“你朋友以前想做什么?”男孩继续问。

“他小时候梦想当木匠。他做过一把椅子,四条腿不一样长。它评估他在手工业天赋低于平均水平,建议他选‘高效职业规划’。一开始他还固执己见,不愿意按照预测的规划。可惜后来他就把工具扔了。它说得对,工程师确实更……”男人叹气。

“可惜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巨大的城市在他们脚下无声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走在被预测好的线上,完美,高效,毫无生气。

这时,下面街道上有个女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破天荒地打了一个哈欠。她愣在原地,仿佛被未经批准的动作吓到了。

不远处,有两个人躲避不及,撞在了一起。他们俩相互朝对方骂了一声,这是他们今年第一次使用声带。

马路上,一辆汽车突然急刹。后方的车辆收到了它的预测,却依旧撞了上去。随后,之后的汽车在地面上笨拙地转向、避让,却不可避免地纠缠在了一起。

更远处,一群鸽子改变了飞行路线,他们不再保持完美的v字形,而是散成了混乱的云。

男人注视着这一切。他看到的不是混乱。

“它真的什么都知道,对吗?”男孩又问。

“一切。”男人笑道:“几乎一切。”

倒计时跳到了最后一分钟。

男人想起曾经他梦想当画家,它却以极低的成功概率“建议放弃”。

男人看着那颗白色的、完美的球体,它即将如约带来终结。他举起一个并不存在的酒杯,对着卫星,进行了他最后的、有声的致辞:“为了你的全知全能,干杯。连我们的绝望都算准了,真是……劳苦功高。”

寂静笼罩了一切。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强光。只有晚风卷起灰尘。

头顶上的计算机,轻微的,不易察觉地闪了几下。就像电压不稳定的灯泡。接着……它熄灭了,悄无声息消失在夜空中。

风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如此巨大,灌满了男人的耳朵。

他站在世界的空白处,像个被遗弃在旷野的孩子。

“它……死了吗?”

自由是刺骨的风,吹散了所有路标。人们抬起脚,却不知该落向何方。没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直到太阳照常升起,人们才幡然醒悟,纷纷种下“发不了芽”的种子。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成飞中学高二(13)学生,指导老师:张正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