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老家是斑驳的红砖青瓦,大门对着杂草丛生的农田,墙上是奶奶亲切的笑容。那时我的天地是三条腿的木桌,一把过年会拿出来的喜庆塑料凳。也是在这个小小的天地里,我读到了第一本属于自己的书——《百年孤独》。

《百年孤独》这本深奥隐晦难懂的名著本不是小小的我可以读懂的,就连那些复杂难懂的名字在我脑海中也被简化成了“奥雷”“乌瓜”。哪怕是白天不出去找狗尾巴草,晚上不挑逗爷爷的狸花猫,“奥雷”上校的孤独也不是天真纯洁的孩子可以切身体会的。但我无端地喜欢这本书,或许是因为拥有和“奥雷”上校父亲一样对磁石以及炼金术的好奇,我对“阿基拉尔”鬼魂的追随又惊奇又害怕,又猜测美人儿“梅”飘向天空后的种种生活。我读不懂其中的文明兴衰与孤独永恒,但是以一种孩子特有的天马行空的想象为这样一本名著编写了更加美好魔幻的世界,为我在稻香炊烟的回忆中增添一丝温暖。

九岁,那时父母还在县城打工,一本书的钱不是爷爷一个人负担得起的。一个捡垃圾的姑姑送给我,她不识字,只是觉得这本书对于在农村读小学的我一定有用。我便捧着这本书,思绪随着皮埃特罗·克雷斯皮手下的华尔兹乐曲突然从书页中响过来,音乐节拍的音符飘过奶奶留下的蓝花布,随即在麦香里混杂着旧纸的霉味,游向我在远方打工的父母,诉说我想念的诗行。

第二年的夏日大雨不断,我在车上看着雨滴驻足停留,突然转瞬即逝,流过车窗,好似我的眼泪一般。我想念我的爷爷,我抱着书,好像就是离开马孔多的梅梅一样。只不过我去的不是修道院,而是县城的新学校。我想念爷爷,我看不见窗外山上层层梯田,在雨中熠熠生辉;我想念我的三只腿小桌,看不到雨后彩虹横跨混凝土与寸寸池塘;我想念那只狸花猫,看不出在高楼大厦下的繁荣和辉煌——我只想念我的小村。

城市的雨水味让我想起马孔多四年雨,我闻着蓝花布,在这个满是陌生同学的环境里寻求一丝慰藉。他们笑我“土气”的口音,说我的蓝花布不时尚。像是土生土长却被外面世界当作异类的马孔多人,我把蓝花布藏在枕头底下,似乎这样就可以藏住我内心不为人知的小山村。

十二岁时,读到年迈的乌尔苏拉,我想起了老家的爷爷,墙上的奶奶。乌尔苏拉的叹息夹带着家里的饭香,好像奶奶坐在门前,织机一响一响。我伸手去抓,却只有一块蓝花布,好似爸妈永远不够回家的时间。他们说,只要钱赚够了就回家,还要接爷爷养老,可我每年等来的,是一次次的“再等等。”

十四岁时,我终于读到马孔多被飓风吹走,又从书中吹出来,吹得我的蓝花布摇摇欲坠。我好像不止看见了马孔多,还有我的家乡。爸妈说老家突然火了起来,旅游业发达,有人想租下爷爷房子的地皮,把老房子拆了做停车场。我感到害怕,我唯一的天地好像在消失,我的根也好像要被那场飓风吹走。我向同学一遍遍展示我的蓝花布,我告诉他们这从来不是土气,这是家乡的风貌。我不想让城乡的发展吃掉老家的味道。就像乌尔苏拉一样,守着风雨飘零的根。

我终于读完了《百年孤独》,模糊的文字在七年后再次回击我。奥雷里亚诺的小金鱼是他对命运孤独的对抗,乌尔苏拉的守护是对根的眷恋,马孔多的消失对我而言是全新的开始。家乡的老房子最后还是没有拆,而是改造成记录风俗的文化馆,在那里,有对家乡蓝花布技艺的介绍,有我奶奶作为传承人的照片。

总有一天,奶奶的蓝花布会被城里的孩子喜欢,家乡也会有和城里一样的好学校。到那时,我们不再是“城市里的乡下人”,不用再怕故乡被遗忘,而是可以自豪地说,是的,这是我的家乡。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成飞中学高二(12)学生,指导老师:余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