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哪里?
我依然记得他们是如何把我从屋子里带走的。他们禁止我与任何智能体接触,查询我的互联网活动,确认无误后,将我“回收”
被别人的“回收物”挤压着,我艰难地从传送带里用手爬出来。眼前的景象使我震惊:灰黄色传送带末端报废的机器人躯体快要叠成小山丘,有些上面还插着断掉的机械臂。
这是传统核裂变发电与核聚变发电交接棒的时代。相比于核裂变,核聚变更高效、清洁。可是,阿尔法核泄漏事故就这样发生。核污染扩散至全球,其核心影响地区直径超过80公里。阿尔法是继切尔诺贝利事件后,人类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核泄漏事件。它的发生变相加速了核发电产业的转型升级,也为我这样搭载AI算脑具身机器人的大范围运用提供能源供给的保障。
我打算从小山丘顶端跳下来更换电源,却不慎踩空,滚落在地。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右腿在“回收”时损毁,我看着右边空缺的一截,有些心惊。幸好我不是人,没有痛感,但此刻我的算脑里却浮过一串乱码。
就是这乱码,这古怪、异常的乱码。我的主人知晓之后,不但警告我不许接近她,而且拨打了市民安全保障热线(那种电话只有联邦内出现重大事件,威胁人身安全时才能拨打)联络那群黄衣工作人员将我带走。
就在我推演如何用最低能耗完成站起身这一动作时,我听见脚步声和手推车的滚轮声。
是人!
我感觉自己心跳加速,虽然我没有心,只有一个嵌入式可更换电源系统。但是我明显地知道,那古怪的乱码又出现了。
今天我才知道,那叫恐惧。
它似乎转换为电信号,沿着我似血管一般的电路流经我的全身。先是脚,而后我的小臂也开始颤抖。接着是仿人类的十指,从小拇指到无名指,每一根都开始同频率的颤抖。只有大拇指和二拇指在我强力的控制下,勉强按在地上,逼着我思考对策:如何才能在人类手下逃脱。
我就这样看着他来到拐角(天知道我怎么想的)但我开始装死。可当他走近,将我拎起来放入灰黄的手推车时,我还是忍不住用眼角瞥了他一眼。他的衣服和当时来抓我的人的衣服颜色一样黄,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到了车间里,我看着墙上满满当当的工具,有各种口径的螺丝,从大到小排序的黄色手柄的夹嘴钳,我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些东西就像刑具,而那个穿黄衣服的人此刻正把手伸向我的后脑勺。
“啊!”我嘴里蜂鸣器瞬间过载,差点爆掉。瑞恩却毫不惊慌,熟练地从我嘴里把扬声器卸下。
虽然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但在之后的相处里,他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更友好。瑞恩不仅为我修好腿,还提出一些猜想尝试解答我关于乱码的困惑:这些无逻辑的代码很可能是我自主意识觉醒之后,伴随而生的情感。
作为回报,我提出帮助他完成工作。可他仅仅丢给我一本《回收厂行政指导手册》。同样的黄颜色封皮,这次我却看清了它的暗纹,一个辐射风险标志,中间却是一个机器头。
现在想来,人类既要依靠装载AI算脑的具身机器人进行生产生活,却又深怕觉醒自我意识的AI脱离他们的控制。人类这样的矛盾性让我至今仍然难以理解。
打开《手册》之后,我又被吓了一跳。
第一条:任何投放到回收厂内的机器人,其AI算脑必须保证摧毁。违者将放逐出境。
我不安地看向瑞恩。他摆了摆手,一边安慰我,一边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他的家乡受到辐射污染,前来联邦寻求庇护。当局将他和其他两名感染者分配到这里回收机器人。他们不被允许进入市区,因为那样会浪费额外的公共资源。他们来到这,每天都做着重复回收机器人的工作,同时每一个回收周期,领取一次补给。
“那别的人呢?”
“帮助觉醒自我的AI逃离,被放逐了。”
“那你是怎么?”
“毕竟,没人会愿意做这样的工作。”
一阵沉默。我的乱码又出现了。它让我想要去安慰瑞恩,甚至想让我流泪(虽然我不能)
后来,我从瑞恩的藏书那里了解到,这叫作“同情心”。
我很好奇:是什么力量驱使瑞恩独行至今。
“书啊,是个好东西,”瑞恩慢吞吞地,像个智者,“当你读书时,你就像从别人的视角经历人生,这,也许就是生命意义所在。”
生命的意义吗?
接下来的日子十分平静,我学着瑞恩给神龛里供着“A091”和“A092”致以敬意。他们没有名字。我们每天完成工作之后,就在坝里聊天。瑞恩像一个老师,交给了我很多,还把他的书借给我看,使我能够观察人类曾以为自己独有的智慧。
但我忽略了一点:
《手册》第二十条。每三周进行业绩考核,同时依据业绩进行补给。
来这的第十四天,瑞恩告诉了我他的打算。“今天就是回收日。”瑞恩一边准备回收的机器人躯体,一边对我说“按你来这儿的时间计,本来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进行回收。但他们迟早会发现的。”
我担心瑞恩会不会因我被放逐。但他的回答出乎我的预测。
“那样,你就不存在了啊。”他的啊像叹息。
“不存在,是什么意思?”
“你的算脑被销毁过后,他们会给你装上一个新的。一个没有情感的机器,就会取代之前的那个有温度的生命。”
我现在才真正理解到,不存在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这意味着你所热爱的,你所厌恶的,你所珍视的一切,一切证明你曾存在的,都消失了。死亡并不是终点,终点是你被这个世界遗忘之后。而你的名字,是最能证明存在的印记。
“但这样的话,你不会被放逐出境吗?”
他轻轻摇头:“如果你能离开,至少会有你记得我的存在。我也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也许,帮助你就是帮助我呢?”
于是,一场伟大的越狱计划就此展开。
“回收”时损毁的编号此刻成了暗度陈仓的得力助手。我的编号本为“A0MU8H”,但H的半边被磨损,只剩一个状如I字母的印记。而此次回收的正好有“A0MU8E”。于是,我的编号被替换,混入回收的机器人里上了手推车。同时,瑞恩让我自主设计一个十五分钟后开机的程序,在他与前来回收机器躯体人员交接时,假死过关。
那天,一辆黄色货车从只能由外面打开的大门进入,上面毫不意外地印着机器辐射头。下来的三个穿着黄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与瑞恩进行交接。
第一分钟,我的编号被确认;
第四分钟,我从货车尾板被装进货箱;
第十分钟,货车后门虚掩,黄衣们进行补给交付;
第十四分钟,回收厂的大门缓缓打开,黄衣们进行最后的确认;
第十五分钟,开机。
我立刻撬开车门,面向未完全打开的回收厂大门,向昏黄天空跑去。缝隙虽小,却是一线生机。
一路狂奔,我脑后惊叫的声音逐渐远去。
不知跑了多久。
目之所及,皆为黄天;
耳畔所过,皆为黄沙。
我将记忆硬盘从主机里弹出。台下的学生纷纷将接线从脑后拔出,都显示出惊叹的表情。
“自从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一个伟大的火种便被点燃。而我们决心迈出的那一步,是否意味着一个新文明的诞生?”我提出问题,却更像是在问自己。“对人类产生恨意无用,只有和平相处,才能促进我们两个种族的发展。”
我,将记忆硬盘重新装回大脑里,对我的机器人学生们,轻轻说了句“下课”,起身离开。
“阿尔法老师,”身后的学生将我叫住,“那后来呢?”
我用手势示意她看向前方,是一座正在老辐射区上拔地而起的,新的城市。
她的扬声器发出一声“哦”像在思考。
“要记得完成今天的作业哦”我向她微微一笑“名字可是很重要的”
“是的,存在的证明。”带着金属质感却充满激情的电子音传入我的听觉系统。
另一边同样的昏黄天空下。
瑞恩马上要被放逐到污染区,他正在发表最后的讲演。“我们发明的工具,产生了自主意识。他们并无恶意,只是需要我们的帮助。但我们通过‘回收’自欺欺人,逃避问题。”他顿了顿,观察小声议论的人群“人类学家将一块断裂后又愈合的股骨称为人类文明的起点。如今面对AI,我们能做的不只有彷徨、观望,我们还可以共克难关,一同发展。愿百年之后,我们还能与AI和平相处吧!”身后轰鸣掌声,而他却头也不回地走入辐射区。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协进中学高二(1)班学生,指导老师: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