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裹着桂香钻进窗缝里,落在老屋门槛上,看奶奶小心把风捎的桂花铺在竹匾里。竹匾是祖祖编的,边缘磨得发亮,米黄色的小花落在上面,像撒了一把金,唯有甜丝丝的清香,浸满空气。
这棵桂树是祖祖年轻时移栽来的,比我爸还大两轮。树干很粗,粗到我和奶奶合抱才能围住。树皮已满是沧桑,历春暖、夏热、秋凉、冬寒,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每年秋分一到,花开了,风一吹,落了,落在院内的青石板上,铺下不薄不厚的一层,蹦跳着,脚下如棉般松软。小时候,总爱抱着树摇,奶奶轻轻拍拍我臂,道:“惊了花蕊,明年就不开喽!”可我不听,偏要摇,看花如雨洒下,散在奶奶如银丝的头上,落在蓝色围裙的褶皱里,落在我仰起的脸上——香香的,沁得人心呐。
花儿会一年又一年地开,人也会一年又一年长大。接到父母电话说要把我转到更好的城市的学校就读。我攥着作业本躲到桂树后面,指尖抠着这棵枯败的干皮。那天,阴沉沉的,只记得奶奶在堂屋叹道:“长大了,该去好地儿读书了。”
搬家那天,桂花开得稳,我捧了一小把桂花,装到布袋中,怕自己忘记这味道。坐在车头回望,只见树干,奶奶站着挥手。我不再回头,只觉花香太浓,浓得钻进鼻腔,呛得我眼睛发涩。
新学校的教室,有围着栏杆样的大窗,头往外望,是光秃的银杏树。我想桂花树了,想它沁人的香。我忙转身去找那从家里带来的干桂花香袋,同桌拿出一盒桂花糕:“你喜欢桂花来着,你应该会喜欢这个!”我接过桂花糕,塑料包装上写着“工业香精调制”的小字,甜的,但少了香。我鼻头一酸,道声谢,去卫生间,摸着兜儿,掏出纸巾,还有香袋。我一手擦擦断线的泪,香袋还是那个香袋,就算已失去香味,看着它仍能想到老屋潮潮的味儿,混着泥土香气、奶奶蒸馒头的热气香。
前些天奶奶来电话了,声音呼呼的,说桂树又开了,比去年、前年、前前年都要香,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桂花,看看她,煮桂花糖糕,酿桂花酒。我也真想回去,我长高了,抱桂树会不会轻易些,摇树干会不会轻易些。大概是这样吧。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香。我探出头,小区楼下也种了桂树,只是树干细得像筷子,花也开得稀拉,这花咋没奶奶老屋的香,准没错!不过倒总能将我拉回老屋的日子,青石板上铺满桂花,奶奶在竹匾前翻着干花,阳光透过花叶间隙,砸在奶奶如银丝的头发上。我鼻子一酸,摸出手机给奶奶发消息:“等我回去,要抱着桂树摇个够,还要在青石板上坐着吃桂花糕,还要,和你一起数星星——数到桂花降落我们的头发。”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收到奶奶一条沙哑的语音:“好嘞,数一晚上!”
风又一阵,带着淡淡桂香。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好像已看见老屋桂树下,“一老一小”,望着天上……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协进中学高二(1)班学生,指导老师: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