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将月光扔进屋子时,我正踮起脚尖整理灰尘比月光还厚的书。指纹刻上封面,一本初二数学书突然朝地面撞去,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沉痛的闷响。书页里没比咸菜平整多少的纸张似指纹那样不平地卷着,书的侧面被透明胶捆得歪七扭八,坠落时顺势翻开的那页似乎是在讽刺我当年的窘迫——入目皆是刺眼的红墨水,还有几处被水冲淡的浅红色,在书页里极为刺眼。老师说那是我人生诗篇里的一个平仄。

当我正沉思之际,母亲的声音混合着抽油烟机的轰鸣传入耳畔——“颖颖,咋个了?”窗外梧桐叶窸窸窣窣地摩挲着彼此,台灯没日没夜地亮着,将我的影子在墙上拉长。母亲没听见我回话,叽里呱啦的念了一堆咒语一样的话就踱步上来了,我也走着神,直到她弯腰拾起那本残破不堪的数学书往外走时,思绪才被拽回,只见母亲打开一个木柜,从柜子底部取出一个铁皮盒子,她缓打开盒盖,陈年糨糊味混着旧纸张的霉味涌了出来,像是打开了时光洪水的闸门。

“当年你祖母就是这么给我包书皮的。”她从铁皮箱里取出一个较小的圆形铁盒子,依稀还能辨认出来是个装饼干的盒子,打开时香味像条件反射一样氤氲在大脑皮质,只见母亲从饼干盒里拿出一沓裁好的牛皮纸,蘸了点白色的浆糊,将糊平铺在了粗糙的牛皮纸上。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鬓角的银丝上折射出一道道金光,也照亮了她指尖的沟壑,一道道似是在书写属于她人生诗歌的平仄——竟也与我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出奇地相似。她将茶几底下准备已久的报纸摊开在桌子上,报纸上是1997年香港回归时的绚烂烟花在天空绽放的图片,红绸缎一般的焰火正从她指缝间的平仄中散开来。她依旧不厌其烦地自言自语着,剪刀沿着预定好的线路稳稳地缓缓地游走着,像迷途的旅人穿行于山间的平仄,夜风带起一阵细小的躁动,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格不入,带起桌上的本子欻欻地翻着,我想,它是在书写它的平仄。

“谁还费那么大的劲去补书啊?一会儿网上点的就能到。”我被冷风吹醒了,十分不理解一个催着我断舍离的人,如今这是意欲何为。母亲没抬头,糨糊刮得如镜子般明亮:“没你摔过墨的痕迹,没你眼流花的晕染,就没那种感觉了,自己说是不是。”晚风扯开纱帘,好像要我把景色看得再清楚一点,不负众望,我看清了——是母亲修补书的影子与祖母包书皮的影子的重叠。

粘好的封面缓缓舒展,台灯与月光下当年我歪七扭八的名字懵懵懂懂。母亲哼起《东方明珠》的调子,音符随着梧桐叶子的细响徘徊在冬的深黑里,音符为线,叶声为网,在月光下钩织出一张名叫温柔的被子,“你祖母曾说:‘好日子是靠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的声音像是祖母的桂花酿,甜甜的。我望着还没贴上报纸的书脊,它的缝隙如重山般错落,一重又一重,穿过之后,我就回到了那个做不出数学题的夜晚。窗外的路灯打下光影,照出草丛的形状,暖黄的光透过玻璃,在灰尘上投下了光斑,像忘记挂上天空而被遗忘在地上的星星。

老师说:“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晚风裹上冷气,妄想进入我的书房,但被玻璃隔绝,像祖母和母亲一起织的那张被子,挡住夜晚的噩梦。母亲一刻不停地剪着,说要把我其他的书也补一补。原来真正的传承不在博物馆里,而是藏在生活的平仄。


(作者系成都市第十一中学高二(2)班学生,指导老师:陈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