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冬天,最磨人的不是冷,是那层撕不掉的灰扑扑的色调。天是旧的,云是厚的,连锦江的水也像蒙上了灰青色的纱。城市仿佛被困在一个半透明的茧里。

我家楼下有一面旧墙,红砖裸露,爬满枯索的藤蔓。那是爬山虎,夏日曾绿得汹涌,如今只剩筋络般的褐色枝条,紧紧扒在墙上,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我看着,觉得那是挣扎的痕迹——想逃离,又被自己锁死。这多像我,终日与“不得不”缠斗:不得不面对的课业,不得不维系的关系,不得不忧虑的未来。我认定是这面“墙”困住了我,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想象如何推倒它。

直到某个午后,我又路过墙前。冬日的阳光吝啬,只偶尔从云隙漏下几缕。就在那样一缕倏忽的光里,我看见了。

那紧附墙壁的、看似枯死的褐色藤蔓上,布满了极细密的银白色绒毛,在斜射的微光下,像给每根枝条镶上一道柔软的光边。我凑近,心被轻轻一握——在虬杂的节点处,竟顶着无数米粒大小的、坚实的芽苞。褐红色,紧紧包裹着,像无数沉默攥紧的小拳头。它们不是装饰,是承诺;是对抗整个寒冬的、铁一般的承诺。

风来,枯藤轻晃。它们没有一片叶子可以招摇,可就在这静止的依附里,一种磅礴的准备正在寂静中完成。它不抱怨墙的冰冷,只是将墙变成了自己的版图;不徒劳对抗寒冬,只是向内积蓄,将生机浓缩成一个个坚不可摧的据点。

那一刻,我呼吸到的空气忽然不一样了。那灰蒙蒙的“茧”依然在,但我透过它,看见了光如何为枯藤镶上银边,看见了生命如何在最艰苦的处境里,准备下一次勃发。

我终于明白,我们无法选择季节,如同爬山虎无法选择它生根的墙。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与世界相处,是视墙为牢笼日夜冲撞,还是将它作为生命的版图,去覆盖,去转化?是诅咒寒冬,还是在静默中将力量收回到根系与芽苞里,等待属于自己的春日?

即使身处寒冬,也要做一颗攥紧的芽苞,静默地、庄严地,积蓄着整个春天。


(作者系成都市青羊实验中学初二(10)班学生,指导老师:赵南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