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光线,是被尘封着的,昏黄而黏稠。我就在这黏稠里,与它猝然相逢。
那是一把蜷缩在墙角的油纸伞,伞衣已破败如蛛网,透出一种颓唐的美。而真正抓住我目光的,是那伞骨——那一根根裸露的、纤细的竹骨,竟幽幽地泛着一种光。那不是漆光,是一种更内敛、更幽深的光泽,像夏夜深潭里倒映的星河,沉静地、执拗地,从竹子的肌理里渗透出来。
这幽光仿佛一道桥梁,瞬间接通了尘封的记忆——我认得它。
童年在外婆家,她的针线匾里就躺着一枚这样的竹制抵针,表面也是这般温润的蓝。外婆做针线活儿时,它便在她枯瘦的中指上,随着穿针引线的节奏,一起一伏,像一只沉默的、蓝色的眼睛。
我曾好奇这蓝色的来历,外婆说:“这是‘捂’出来的颜色哩。年轻的竹子,性子烈,要放在特别的草灰水里,慢慢地‘捂’,像捂一坛酱,像等一季稻子熟。捂得日子够了,火气褪尽了,这蓝,就从骨头里长出来了。”
那时我只觉得神秘,而此刻,凝视着伞骨上这几乎要与昏暗的阁楼融为一体的蓝,外婆的话忽然有了回响。我明白了,那不是染上去的颜色,而是时间与耐心的一场合谋,是光阴在草木的血脉里凝成的幽蓝。那是草木之魂,在漫长的沉寂与等待中完成的最后一次,也是最深刻的一次蜕变。
这抹蓝在我眼中愈发深邃——它不喧哗,也无一丝火气,独自选择了这份幽深与寂寞。它像一位隐世的高人,将一生的风骨都敛藏在这沉稳的蓝色里。这蓝,是克制的,是隐忍的,是东方的;它不诉说荣耀,只印证它的存在。
它的存在,恰恰映照出我内心的焦灼。想起前些日子练书法,心浮气躁,满纸都是火气与挣扎。我将败作揉成一团,胸中火气难耐。此刻凝视伞骨,我才恍然——我所缺的,正是竹子被草灰水“捂”去火气的那份沉静。
如今我把它从尘埃中请出,拭去岁月的薄纱,却发现这幽蓝已沉入我的血脉,化作一方东方的山水;它不言,却教会我将岁月的喧嚣,都沉淀为骨中一缕从容而又沉静的呼吸。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金沙校区)初二(21)班学生,指导教师:任文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