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切进书房,浮尘在光柱里交织成细网。我蹲在樟木箱前,指尖触到一本裹着蓝布封皮的线装书。布面磨出了绒线,像外婆鬓角一缕缕蜷曲的白发。我轻轻掀开,泛黄的纸页里抖落出丝丝缕缕的樟香,混着旧墨的涩味,氤氲成一屋子的旧时光。

我定睛一看,那是外婆年轻时抄的川剧《白蛇传》唱词,蝇头小楷挤了满满一页,醒目的朱红圈着“断桥雨”,恰似西湖里落了胭脂的荷瓣。“吱呀—”外婆推开老门,瞥见了我手中的旧书。“这词是跟着戏班子的老李抄的,”外婆摩挲着泛黄的纸张,思绪被迁到了当年的戏院。“那时候戏园子的灯一挑,随着白素贞的水袖扫过台沿,转成满台白云。她指尖一勾,院中的茶香都被她拢在袖里。我抄的《白蛇传》的唱词,现在都还会唱哩。囡囡,你想不想听听?”她垂下眼,皱纹里落满了午后的碎光。“好啊,我还只在电视上听过呢。”

院里漫起悠扬的戏声。非遗社团的川剧体验课,我试着描摹白素贞的脸谱。赭红颜料顺着水彩纸的纹理洇开,我慌得把笔戳在调色盘里,可又出了岔子。颜料溅在手腕上,活像戏里“盗仙草”时挂的彩。一阵浑厚的笑声传来,我抬头,看见了社团的李爷爷。他的指节裹着洗不净的油彩,捏着毛笔在我画歪的眉梢补了道弯:“你看这眉,要像西湖的柳丝,要画出白素贞柔里藏韧的风骨。当然,她也需要一些‘灵气’,也就是你们这些少年所赋予戏剧的朝气。老戏的骨头是情,你们添的,是让它活起来的新肉。”他把钛白颜料挤在我调色盘里,“来,把底色调亮些,让我们的戏剧更‘新’些。”

我又翻出了外婆的旧书,唱词里“千年等一回”的墨字,和白素贞脸谱上的一缕弯眉,在台灯下浸成一片暖黄。我把新写的批注在“断桥会”的页边,钢笔尖划过旧墨痕时,像踩着外婆当年的戏腔,踏出了新的拍子。

阳光又照在了蓝布封皮上,外婆指腹蹭过批注,哼起了调子,尾音拐了个轻巧的弯,是李爷爷教我的新腔。

旧时光从不会老,它藏在旧书的眉梢里,等新的春潮漫过来,就顺着墨香,开出了新花。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金沙校区)初二(20)班学生,指导教师:向兴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