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
江墨瞳放下琴弓,望着窗外的雨幕怔怔出神。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雨滴顺着玻璃蜿蜒滑落,在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天气预报说,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很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雨天的呢?大概是从小月离开的那个雨夜开始的。她疲惫地伏在琴箱上,任凭窗外的雨声将她带回那段尘封的往事——那个她始终不愿触碰的回忆。
医院的消毒水味仿佛还在鼻尖。那年冬天,她在病房遇见了小月——一个总是戴着白色绒线帽的男孩。白血病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却夺不走他眼中的光亮。病房里总是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姐姐”,他总爱摸着她的琴盒,“等我好了,要学琴,要创作属于自己的曲子,你教我好不好?”“等到明年春天”,少女认真承诺,“我一定教你”。
病魔从未停止肆虐。她亲眼见证这个瘦小的身躯如何与命运抗争:化疗让他呕吐不止,头发掉光,高烧反复。但每当琴声响起,他总会强忍痛苦,露出笑容:“姐姐,音乐让我忘记疼痛,让我觉得梦想还在”。最艰难的时候,小月连续多日无法进食,却仍用气音请求:“姐姐,拉琴吧……我想记住这个声音,来世还要继续学琴”。她有一首曲子,小月很喜欢,还给它取名《追光者》,他说:“我也要像追光者一样,永远向着梦想的方向前进。”
直到那个雨夜,小月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监护仪的警报声撕裂了宁静。窗外的雨声越来越急,敲打着玻璃,像是在为生命倒计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紧紧握住江墨瞳的手,目光涣散:“姐姐,我好像等不到春天了……别在音乐厅里演奏……那里太远了……我想在病房里……听最后一次……”她颤抖着举起琴弓。
琴声如同林间的第一缕晨光,轻柔地唤醒沉睡的森林,音符像新生的嫩芽破土而出,带着生命的倔强,旋律如山涧清泉自由流淌,映照着天空的倒影,和声如风中松涛,诉说着每一个生命独有的故事,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琴弦上跳跃成斑驳的光点,仿佛林间的小鹿踏着轻快的步伐跃过溪流,松鼠在枝头好奇地张望。这不是献给殿堂的赞歌,而是生命最初的絮语,是万物生长的自然律动,也是梦想最纯洁的音律。
“我看见了!”小月脸上流淌着异彩,“我看见了,姐姐,这是生命的光芒,是梦想的音符。”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雨夜中消散,小月静静地睡着了,仿佛只是沉入了一个关于音乐的美梦,再也不愿醒来,他永远保持着聆听时的微笑,只有枕畔的泪痕,是他梦中唯一真实的触感。
江墨曈从梦中惊醒,泪水浸湿了琴谱,午后的琴房笼罩在雨天的荫翳里,未完成的乐谱散落一地。镜中的自己眼神黯淡痛苦——这些年来,她为了登上更大的舞台,写的曲子越来越精致,却也越来越空洞。那些在音乐厅里备受赞誉的作品,美则美矣,却像被关在象牙塔里的珍宝,再也触动不了任何人的心弦。用她的好友沈瑜的话说就是:“你的曲子非常完美,但就是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感觉不到属于你的温度和心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不出曲子了呢?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失败的呢?江墨瞳沉思着,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她终于决定了……
这时,沈瑜的电话打了过来:“墨曈,明天金色音乐厅的演出,你确定要用那首《追光者》?”听筒那端背景嘈杂,隐约混着钢琴试音的片段,那是江墨曈熟悉却又厌倦的,属于“象牙塔”的声音。“这首曲子太……小众独特了,主办方那边不太高兴。”沈瑜的声音有些担忧,“要不你还是用小提琴拉古典音乐吧,这样喜欢的人会更多,毕竟这可是关系到你的前途……”
“可是随波逐流也是一种迷路”,江墨瞳打断他的话,“我有自己的梦想,我有自己的音乐。我要找的是真实的自己,而不是别人的影子。”她眼神坚定,背起琴走向医院。“如果他们不高兴,那我就不去了,”江墨曈轻声说,“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
午后的候诊区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依旧熟悉。当《追光者》的旋律响起时,琴声里有一个男孩对梦想的执着,有生命最后的坚守,更有她找回的初心。观众静静地听着,有人停下脚步靠在墙边,有人低头抹去眼角的泪水,这一刻,音乐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而是连接心灵的桥梁。
这首曲子,是她为小月写的,为了那个永远停留在十二岁的追光者,为了他们之间未完成的约定。
看着听众们沉浸其中的面容,感受着琴弦传来的真实振动,那份为纯粹热爱而演奏的喜悦,终于冲破了所有的迷茫。江墨瞳终于明白,与其在别人的期待里迷失方向,不如做自己的追光者;梦想的意义不在于取悦他人,而在于聆听内心的声音,在追寻梦想的路上,活成独一无二的光芒。
她抬起头,窗外,雨停了。
(作者系成都市同辉国际学校六(7)班学生,指导老师:王智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