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枯黄,时光流转,许多记忆都随时间消散了,但那株寒草却如刻在心中一般,令我难忘,也令我感慨。

那是一个冬日的傍晚,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绒布,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我攥着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试卷,走在回家的路上,冰冷的分数像一群黑压压的鸦,在我脑海里盘旋不去,扑棱着翅膀,把最后一点光亮都遮蔽了。心口堵着什么,呼吸都带着钝痛。我拐进小区最僻静的角落,在一处无人打理的石阶边蹲了下来,只想把自己藏进这片灰暗里。

就在我垂下眼帘的瞬间,石阶缝隙中一点异样的颜色抓住了我——那是一丛草,一丛在晚冬寒风里,几乎被枯黄与尘土完全覆盖的草。唯有从它蜷缩的叶芯深处,透出一抹沉郁的、几乎要凝结起来的苍翠。头顶那盏老旧路灯的光,昏黄而乏力,却倔强地穿过冬日稀薄的空气,勉强落在它身上,在那苍翠上晕开一小圈微弱的光斑,像是给这沉默的生命举行着一场无人观礼的加冕。

寒风,无情地鞭挞着大地,吹弯了那株草,它细弱的躯体几乎贴伏于冰冷的地面。我心里莫名一紧,仿佛那被压垮的不是草,而是我自己。它就这样放弃了吗?和我在考场上那一刻的空白与无力一样?

时间像是凝滞了几秒,也许只是风的一个间歇。我看见了,那紧贴地面的叶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沉睡者苏醒时第一个呼吸。然后,那抹苍翠的中心,仿佛有什么力量在悄然复苏,被压弯的茎秆开始了一种缓慢到近乎虔诚的挣扎。它不是猛地弹起,而是一寸、一寸地,将生命的力量从最深处的根须向上输送。叶尖先抬了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接着是更下面的部分,那纤细的腰身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弓弦,积蓄着看不见的韧劲。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又惊心动魄。终于,它重新挺直了,甚至比之前更直一些。叶梢上不知何时凝结的一滴夜露,在这番挣动中悄然滑落,在路灯下闪过一道极短促的微光,像一声无人听见的、疲惫却满足的叹息。

风没有停息的意思,再一次袭来。它又一次被吹弯,身躯划出一道隐忍的弧线,然后,再一次,开始了那缓慢而执拗的挺立。周而复始。

我蹲在那里,看得入了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仿佛能感受到石缝的冰冷与坚硬,也能感受到那草根深处传来的、细微却磅礴的脉动。

目光落回它的根茎处,我愣住了。那里周围的泥土,颜色更深,质地似乎也更松软一些,与旁边板结的土块截然不同。原来,所有我能看见的、在风中的颤抖与挺立,都源于我看不见的、在黑暗与寒冷中更努力地向深处扎下的根须。它在无人看见的时光里,早已为每一次昂首,备足了底气。

就在那个寂静的傍晚,我与石缝里这丛无名的寒草,通了悲欢。它不说话,却用它一次又一次弯曲又弹起的弧线,用它那抹沉郁却不肯熄灭的苍翠,用它深扎的、沉默的根,向我诉说着关于生命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法则。

收回思绪,站起身来,我才发觉腿已麻了,但心口那块淤塞的沉重,却不知何时已悄然松动,化开。晚风依旧冷冽,吹在脸上却不再像刀割。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丛草,它依旧在风里微微摇曳着,那抹苍翠,在昏黄的光晕里,竟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绿色火焰。

我终于明白,是它,让我在这寻常的冬日傍晚,触摸到了生命的真谛。它教会我的,不是如何永远屹立不倒,而是如何在不可避免的倾覆与压力之后,积蓄力量,再一次、更坚定地挺直脊梁。生命的成长,或许本就如此——需要在寒冬的风霜里学会柔韧地弯腰,需要在每一次看似狼狈的俯身中,更深刻地扎根于现实的土壤。原来,挫败不是终结,而是另一段扎根的开始;寒冷,也不过是让生命淬炼出更深沉色彩的养分。

我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身后,那丛寒草依旧在晚风里描画着它倔强的弧线。而我知道,冻土之下的广阔黑暗里,无数这样的根须正悄然蔓延,等待着属于它们的、破土而出的春天。那无声的涌动,此刻,我仿佛已然听见——那便是生命本身,在困境中依然选择生长的,最深沉、最有力的脉搏。


(作者系成都市泡桐树中学百仁分校八(5)班学生,指导教师:朱洪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