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裹住萨拉发白的脸,她倚着锈迹斑斑的窗,想不起上次站在阳光下的模样——或许是父亲在世时,母亲牵着她买糖糕,风里满是甜香,没有如今挥之不去的酒味。

乌云很快吞没夕阳,母亲扶着墙晃出来,脸红得像吹胀的气球,含混嘟囔:“呃……嗝……酒…… ”指甲缝里卡着菜屑,语气带着醉后的催促。自从父亲病死在工地,母亲就把酒瓶当救命稻草,萨拉夜班挣的工资,一半要给母亲买酒,剩下的只够买两个冷馍,只能就着自来水下咽时,她总咬牙想:这个酒鬼不配当母亲。

工厂仓库在地下三层,潮得能攥出水,萨拉抱着几十斤重的纸箱堆货架,后背总黏着汗湿的布,骨头缝里都浸着冷意。一次她累晕在货架旁,额头磕破流血,贴块胶布就敢继续干活,母亲却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皱着眉没说话,身上的酒味淡了些,添了点皂角的清苦。

萨拉的咳嗽日渐加重,半夜常咳出带血丝的痰,她偷偷冲进下水道。而母亲的黑眼圈越来越深,有回起夜,萨拉看见母亲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对着空酒瓶发呆,桌上皱巴巴的零钱被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煤油灯光里抖得厉害。

一场大病骤然降临,萨拉肺部感染拖成重症,手术费是她两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够的数字。她躺在病床上落泪时,医生推门说手术费已有人垫付。麻醉退去,病房门口长椅上蜷着的人是母亲——头发白了大半,衣服沾着水泥灰,手边塑料袋里是干硬的馒头。护士说,这个女人蹲了一天,布包里是一沓零钱和几张血票:“她说女儿命苦,不能再没活路。”

萨拉泪如雨下。她才知道母亲戒了酒,白天去工地搬砖,夜里分拣垃圾,那些被她嫌恶的零钱,是母亲用磨破的手掌、熬红的眼睛攒下的命。

术后恢复,萨拉换了离家近的售货员工作。每天推开门,总能闻到鱼汤香——母亲煮得软烂的汤里卧着蔬菜,撒着葱花;硬馒头蒸得暄软,配着自制萝卜干,那可是比山珍海味还香。周末清晨,母亲会牵她的手逛巷口,路过糖糕摊必买两块,递过来时带着热气:“刚出锅的,甜着呢。”糖霜化开的瞬间,萨拉眼睛发热,那是久违的童年味道。

夜里,萨拉缝补衣服,母亲在旁剥橘子,去掉白丝的橘瓣带着体温递过来。“以前都是妈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母亲声音沙哑,萨拉握住她粗糙的手,再也没有了酒气,只剩橘子清香。她们就着昏黄灯光聊到深夜,说父亲的趣事,说儿时调皮,屋里满是温馨低语。

那段时光,阳光格外慷慨,照得地板暖洋洋。母亲脸上有了点儿血色,萨拉休息时给她梳头发,母亲闭着眼微笑;她们一起去菜市场挑蔬菜,母亲悄悄买她爱吃的橘子;院子里的花苞绽放,母亲浇水松土时,眼里满是欢喜。

幸福终究短暂,母亲的劳作导致的病症已到晚期,她把所有的钱都换了萨拉的手术费,自己却舍不得买一片止痛药。飘着桂花香的黄昏,母亲蜷在病床边,最后一句话是:“丫头,以后别再只啃冷馒头了。”

她走后,萨拉在枕头下翻出铁盒,里面是几张糖糕票和皱巴巴的纸:“我女儿爱吃甜的,等她好起来,带她去买。”窗外夕阳正暖,风里裹着糖糕香,再无半分酒味。


(作者系成都市泡桐树小学境界分校六(1)班学生  指导教师:刘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