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拉萨去林芝,有两种选择,高速公路和铁路,一南一北。

公路走过不止一次,却还没有在西藏境内坐过火车。

5月27日清晨,我已经坐在从拉萨启程的列车上了。

开初的景象是熟悉的,从拉萨河,往雅鲁藏布江。河上沙洲,河边柳林。绿光翻拂的青稞田,泥墙的村落,高耸的古堡。村头山前,砂生槐蓝花,绢毛蔷薇白花。气候暖湿化,加上人的努力,大河两岸的绿意正向荒凉裸露的山坡滋蔓。

车到山南,再往前就是我未曾行经的地带了。

开阔的河谷渐渐收窄,北边和南边两列远山相向靠近。

终于,远山逼近到跟前,平静的江水变成湍流,白浪翻卷。看地图,已在林芝地区的朗县。江南是喜玛拉雅,江北是念青唐古拉。两个山系,隔着湍急的江水,裸露着岩层,相向观望。

火车经一道又一道隧道,穿越丛山。

黑暗山腹中,不知道自己置身于那一座山深暗的腹部。

眼前一亮,火车钻出隧道,桥梁横越深谷。时空错乱迷离,我也不知道,此时置身于雅鲁藏布江的北岸还是南岸。

有一点很明显。每出一条隧道,过一座桥梁,绿意就浓厚一点。起初,绿色还稀疏轻浅。又穿过几条隧道,越过几道桥梁,草,灌木,都越发茂盛,绿色也变得越来越浓重了。

然后,视野里出现了高大的乔木。柏树,粗壮的树干上,虬劲的枝条把绿色举到高处,把荫凉投向地面。团团的栎树出现。挺拔的杉树和松树出现。列车正从念青唐古拉北麓穿行到山脉的东南面。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越来越浓重,众多植物覆盖大地,植物世界很沉静,我却听到了万物的歌唱。

如此一个多小时,林芝到了!

地形再变,紧逼到江边的大山又渐渐退远。江流越来越从容,越来越深广,两岸的谷地越来越宽,举目四望,草众多,树众多,天地间绿意充满。确实,万众植物用了庄严颂歌的调子在齐声吟唱。

从火车站到林芝中心巴宜区,公路边排列着那么多高大的树:高山栎、松、云杉。我在搜寻另一种树,巨柏。

巨柏,不是形容这种树身形高大,而是本地特有种柏树的学名。中国人用系统分类学方法认识自然界的历史不长,在青藏高原的应用就更晚。1975年,这种只分布于林芝巴宜区、米林县和朗县的特有种才得到巨柏的正式命名。

我要去看巨柏。

第一次到林芝,就去看过。那时林芝市巴宜区还叫八一镇。巨柏集中成片生长的地方,就在318国道旁的巴吉村。

在造山运动最为剧烈的青藏高原,林芝似乎是个例外。

高峻的喜玛拉雅山脉和念青唐古拉山脉,一南一北,并肩东来,至此却猛然收住脚步,两座超七千米的雪峰,静立在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处。一座,喜玛拉雅山系的南迦巴瓦。一座,念青唐古拉山系的加拉白垒。两座雪峰相向屹立在林芝断陷盆地跟前,像两个威武的卫士。还有横断山系的他念他翁山从东面西来,还没望见雅鲁藏布江,就被帕隆藏布江阻断在远处。

如此这般,三个雄伟山系驻脚相望,在林芝,给了雅鲁藏布江和支流尼洋河一个长近百公里的开阔空间。几百万年间,让冰川,让浩荡江水造成宽阔河床,和两岸不止一级的平坦阶地。

春天到夏天,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顺雅鲁藏布大峡谷蜿蜒而来,充溢宽谷,清风和暖,雨水充足。

河流纡曲成网状,造成深沉湿地,和狭长洲渚。

阶地上平畴沃野,村庄星罗棋布。山上,是森林和牧场。

巴结村的巨柏林,就在阶地上的村庄与森林之间。

从尼洋河向巨柏林靠近,让我想起惠特曼的诗句:

“来到水边,

来到浓密沼泽旁的小径,

抵达那幽暗的松杉与阴沉的柏林,

一片森林寂静无声。”

巨柏林是一个保护区,也是景区。尼洋河阶地与山前缓坡间,近千棵巨柏在这里大密度聚集。

林中,一柱柱粗壮的树干,粗砺的树皮泛着微微的紫红。枝把叶举在高处,斜升,横展。风和光也都在高处,在树冠之上流淌。这片巨柏原生纯林里,超千岁的就有72株。其中最年长的那棵,已经3233岁了。树身周长的测量数据是18米。说要十二个成人手拉手才能将其合抱。它是这片巨柏林的王。

另有一株,当地百姓传说,是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所栽。文成公主公元641年入藏和亲,那是青藏高原最辉煌的时代,那么,这株树也有一千三四百岁了。

漫步林中,清雅的柏香阵阵涌起。

在藏医学中,柏香雅洁,柏树的枝、叶、果、脂都是愈治身心的良药。

成书于吐蕃时期的藏医学巨著《四部医典》中说:

“燃柏薰室,浊邪不侵。柏籽安神养心,敛疮止血,一身皆可入药。”

另一部藏医典籍《晶珠本草》这样描述:

“秀巴,藏地柏木统称。雅鲁藏布江谷地巨柏名拉薪秀巴。为柏中上品。生于尼洋、雅鲁藏布江两岸阳山阶地,高丈余至数十丈,树皮纵裂,鳞叶覆霜,终年不凋,树龄可达千年。”

柏木有香。健旺生长的枝与叶更香。所以,藏族人以柏枝煨桑,让馥郁的香烟直达天庭,祈望天神知晓下界之人的美好愿望。

煨桑,是古老的一种祭祀方法,就是用柏枝燃起饱含香气的青烟,一来净化周围空间的秽垢不洁;二来,上升的,馨香的烟也是一种对天神的供养。藏族人古老的信仰体系中,认为山神及更多的神灵都是食味之神,他们不需要实体食物,嗅到烟中香味,即纳受了供养。后世佛教传入,也接受了藏地这种古老的供养方式,将佛、菩萨、与各种护法也列入了接受供养的名单。

我走遍青藏高原,见过不同生境下多种柏树。

用植物学术语表述,柏树自成一系:柏科。科下有不同的属,是一个成员众多的家族。我在青海北山中见过祁连圆柏,在邛崃山中见过巨大的方枝柏,都是圆柏属。还有一个属叫侧柏。巨柏这个属叫柏木属。在横断山中,有一种岷江柏也是这个属。柏木属中分布面积最小,成为小地域特有种的就是这种林芝巨柏。

柏科都是常绿树种。与同样四季常绿的松与杉为邻。松与杉都有分离的长短不一的针叶。而柏科,枝上却是鳞状叶紧密排列。

树老成神,人们不再从老树上折取新枝用于煨桑了。老树枝上,挂着许多布条,白色的,红色的,人们转而向这些树祈祷。

佛教传入之前,当地人有自己的信仰:苯教。教主叫做辛饶弥沃。至今,当地信众依然认为,这些老巨柏,是这位教主的寄魂之所。寄魂,藏族原生信仰认为,人,尤其是王者和首领的灵魂不只存在于脆弱的肉身,伟大的灵魂还外寄于不易毁败的自然之物身上。可以寄托于山与湖,也可以寄托于岩石与大树。眼前的巨柏正是苯教祖师辛饶弥沃的寄魂树。树不死,信仰不死。

我不是宗教徒,穿行于这些古柏中间,只是感到沧桑岁月。

粗壮的树干纹理扭结,树上,枝上还有寄生的蕨类与苔藓。沧桑感更来自深深龟裂的皮。巨柏生长,不断长出新的木栓层,通常所称的新皮。新皮长成,老皮死去,但它们不肯脱落,层层累积保护树身内输送水与养分的通道。树不断粗壮,将老皮撑裂,它们便成为树身上裂隙深深的棕褐色盾甲。

没见哪一种树有柏树皮这样纤维坚韧,死去几百年,还依然紧密交织在树身之上。

终归,还是有老皮脱落了,掉在地面。我捡起一条,撕开来,是一束束棕红的长条纤维,仍然韧性十足。把纤维绕在指上,感到身上荤绕着柏树清香。我安静地站在大树们中间,像一株柏树一样。只是我又低又小。浓密的树冠遮去了大部分阳光。风动高树,树枝轻摇,阳光斑斑点点,落在身上。我要长出叶子,进行光合作用,呼出氧气,而不是二氧化碳。我要向上生长。在我身边,树冠筛落的斑驳阳光中,一丛叫金露梅的灌木开着黄花,一株草本的唐松草开着白花。鼠尾草也在开花。鼠尾草花是沉思的紫色。我在沉思。那么,我也变成那深凝的紫色了吗?

不由得想起英国自然文学家理查德·梅比的话。

他说,人们对古树情有独钟,有各种不同的宗教原因。但在今天这个时代,人的活动,使大自然被损毁,于是,包括这些巨柏在内的古树,也就成为人们日益珍视的大自然的一部分。

我生活在科学时代,来到这里,当然不是因为宗教感驱使。而是因为这种树奇迹般的存在,似乎与天地同在。

理查德·梅比说:“它们扎根于一处,不仅随岁月流逝而愈发独特,更拥有了纪念碑般的气势。这一点也让它们备受青睐。参天古木某种形式上成了一个地域及其悠久历史的标识。”

我离开景区规划的道路。

我要经过更多的巨柏。一千岁的,八百岁的,两百岁的,一百岁的。

平地走尽,上了山坡。泥土间,草间,裸露岩石越来越多。岩石是比树更深的岁月。

柏树少了,栎树、松树、桦树,交替出现。成丛的灌木:柳、杜鹃、绣线菊、栒子相继出现。

不久,我就在那片巨柏林的上方了。

从上往下俯瞰,每一棵巨柏都是一座耸立的高塔。簇拥的枝叶构成宽展的底部,暗绿成片连接。往上,暗绿的枝叶渐渐收窄,孤立了,继续向上,就变成了一座座塔。就是这样,这些巨柏,底座互相连接,上部彼此独立,彼此凝望,聚集所有的力量,向上,向上。

再往上,是风,是鸟。是白云,是蓝天。

可以看到林子外的巴结村。田地边,绕着长长的栅栏。再往外,尼洋河静静流淌。河岸优雅曲折,沼泽,沙棘林,柳林。再远,现代建筑密集的林芝城,道路,桥梁。一架飞机昂着机头,掠过远山的黛绿,直向蓝天。

巨柏林,紧傍美好人间。却又如此安详静谧,自在,遗世独立,又如不在人间。

如此紧傍人间,巨柏林保持得如此完整,如此美丽,又如此众多,真是奇迹。

在中国其他地区,也有上千年数千年古树,人们一样对古树珍爱加崇拜,但往往只是少量的,孤独的存在。而在林芝,不止是巨柏,好多种珍稀植物奇迹般地,以集群的方式自然生存繁衍,自然是基于其历史与地理的特殊性质。历史从中世纪以来的停滞,和地理上的封闭与遥远。

青藏高原历史,最辉煌最有活力的时期,是公元七世纪到九世纪的两百多年。那是与内地大唐盛世相始终的吐蕃帝国时代。

公元七世纪初的西藏,传说有十二个小邦。林芝是其中之一,古称工布。小邦之王,是传说中吐蕃第八代国王止贡赞普之子。之后,是无法准确系年的漫长历史,先后历“地列六王”,“德字八王”,“赞宇五王”,“中列三王”,才在公元633年前后,由“近代二王”之一的松赞干布从山南迁都拉萨,征服诸多小国,使吐蕃进入辉煌的帝国时代。

吐蕃崛起后,主要战略方向是越过唐古拉山,向北向东。地理上,工布宽谷是吐蕃的后方,再往南,高山深峡中是深不可测的炎热丛莽,不是马上民族可以任意驱驰的地方。更兼小邦之王是吐蕃王族血脉,又在统一之初便主动归附,松赞干布便将其与其它地方区别对待。大国与小邦,筑坛,奉献牺牲,对天盟誓。誓曰:上国吐蕃对工布小邦不派遣官员直接统治,允许工布小邦王权继续世袭;宽徭轻税;小邦王对境内山林、牧场和田地,继续拥有完整的权力,吐蕃王庭不得随意征用。

其实,吐蕃时代,工布小邦的军队也加入了帝国的战阵,在青藏高原东北部,不止一个地方,我都听当地人说,他们的祖先中有吐蕃军人,来自工布地方。这支军队擅长使用弓箭和藤甲。

后世的藏文史书,比如《柱间史》,有修建布达拉宫时,向工布地方征伐巨柏的记载:“为修建红山堡寨,遣人前往工布密林,采伐高大乔木,浮于雅鲁藏布江水道,运抵拉萨。”

据此,今世学者们推测,当时巨大建筑工程除布达拉宫之外,十数位吐蕃国王陵墓的修筑,也要用到数量众多的大木,而取材之地,也只能是工布。于此,民间更有颇多口头传说。

1977年,一块存立在林芝巴宜区田野中,吐蕃时期的藏文摩崖碑刻被认真识读,并在考古报告中命名为《第穆萨摩崖刻石》。我从藏学家王尧先生《吐蕃金石录》中见过拓本图片,也读过先生的释文。这面刻石是吐蕃王室与工布小邦再次盟誓的书面文本。盟誓时间是九世纪初,距松赞干布时初次盟誓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了。

那时,吐蕃新国王赤德松赞登位。盟誓文开篇先说缘由:

“赤德松赞君临天下,工布噶波王上书奏请:近年赞普内府官员多方征敛赋税,摊派差役,屡有侵凌,恳请颁赐永久盟誓文书,使工布世代安宁。”

盟誓条款四条,其中一条与林芝包括巨柏在内的林木直接关连:

“工布噶波小王所辖土地、属民、牧场、山林,永久归工布自主掌管。王室不得随意削减封土,不得强夺资源,不得擅自进入工布大肆采伐林木。”

这些巨柏的命运,也与政治如此相关。

又过了二三十年,公元842年,吐蕃政权分崩离析。

接下来,就是死气沉沉的漫长的中世纪。尼洋河和雅鲁藏布江造就的宽谷,如此温润,如此遥远,如此适于封闭。人与畜,草与树,一起地老天荒。

直到上世纪,这个世界才向世界缓缓敞开。

新时代开辟道路,人们翻越崇山峻岭,驱车而来。新时代开辟了航线,人们乘着铁鸟,从空中飞来。时代列车开进高原,人们乘着疾驰的火车,穿山而来。

人们四处寻访,探幽览胜,来到这巨柏林中,沸腾的声音被繁茂的森林过滤了,躁动的情绪在幽幽的柏香中安宁了。在那棵三千多岁的巨柏前,有人祈祷,有人拍照,也有人沉思。

三千多年,有多少人到过这树前。

这树十几岁的时候,还是石器时代,经过的是采集的妇女,狩猎的男子。初步的考古,四千多年前,这江流两岸就有了使用石器,制作陶器的人群。

柏树成长,看见人们搭建房屋,聚落而居,垦地播种,驯养牲畜。

柏树成长,几百岁时,人们来他身上采折枝叶,在祭坛上作法煨桑,燃起馨香的烟柱,直达天庭。

一千多岁时,另一株幼苗破土而出。如今已和他比肩而立,也已经一千多岁了。当地百姓传说,是大唐来的文成公主秀发所化。

我来自遥远的另一个森林地带。十七年前,驾车而来。八年前,乘飞机。今年,我乘火车而来。

今天,我再次置身于这些巨树中间,用仔细的打量和他们熟悉亲近。

一拨游客来了,又走了。又一拨游客来了,又走了。

我继续在那里,我想得到一颗种子,老树把枝叶举得太高,我站在树下等待。几只鸟在树上,我认出一种,大嗓门的噪鹃。这只鸟在枝上跳跃。我想它到细枝上去,去摇落上面的成熟的种子。它去了,站在了一条细枝上,枝上有一簇棕褐色的球果。我学了两声它的鸣叫。学得不好。噪鹃受惊起飞。我成功了,噪鹃展翅,猛一蹬腿,几棵羊粪蛋大的球果便摇落下来。

一共五颗。

棕褐色的,均匀开裂的果皮说明这些球果都成熟了。植物志上说,巨柏球果包藏的种子平均数是五十七枚。巨柏有耐心,一颗包含五十七枚种子的球果,他用三年的时间,使其成熟。第一年,淡绿色。第二年,褐绿色。第三年,成熟,棕褐色的果皮开裂,准备释放众多的种子,等风来,等鸟来。

我带着五颗球果,几百粒种子悄然离开。我想,我会在另外的地方,相同的生境中,去播撒这些种子。也许,它们会萌发,会成长,把另一个地方的森林当做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