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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瑜:小体量追求情感容量和思想力量
——当下微型小说创作一瞥
来源:光明日报 编辑: 时间:2024-05-09

【当代文学现场脉动观察】

微型小说,也即小小说,是广受读者喜爱的一种文学创作形式,以精短的篇幅讲述一个简练的故事,以速写的笔触反映现实生活的喜怒哀乐,以小体量传达出文学创作的活力与魅力。那么,当下的微型小说创作呈现哪些突出的特点?在题材拓展上有哪些新的气象?在思想内涵和审美趣味上有哪些独到的发掘?日前,由中国微型小说学会指导,江苏省镇江市委宣传部等主办的第二十一届中国微型小说年度奖(2022)揭晓。通过对部分获奖作品的分析研读,我们可以对当下微型小说创作现状有一个初步而直观的印象。

以“钟摆式叙事”展现文体特色

微型小说篇幅有限,一般都是通过重要细节的重复来强化主题,引发读者的关注和思考。刘怀远的《琴痴》写的是裁缝肖爱枝的女儿三丫头聪明伶俐,陪妈妈给张百万家送衣服时,无师自通听出了“洋学生模样的大姐姐”琴曲中的流水声,执意想学琴却不得。作品中多次出现的头发,寄寓着三丫头弹琴的梦想与追求。张百万家弹古琴的大姐姐左额前垂下一细绺黑发。三丫头回到家,“额前精心垂下了一绺头发”。这是刻意的模仿,说明琴声已经在她的内心占据了重要位置。在后边的故事中,头发作为故事推进的一个支点反复出现:“一晃,三丫头额前的一绺头发又黑又亮了。”“额前垂着的一绺头发倒越来越长了,遮了眼睛,她也不往后撩一下。”“三丫头平静得像立在暴风骤雨中的一截儿木头,额前垂着一绺粗黑的头发。”在他人眼里,三丫头学琴是不知天高地厚,但她能在困苦、磨难中成长起来,“琴”是艰难时光中的精神支撑,也是她生命意志的寄托。作品对头发和琴进行了重复叙述,通过这两个意象传达出人物对理想的不懈坚持,让人动容。

除了“重复”,微型小说还经常运用“翻转”的写作手法,这是其区别于鸿篇巨制的特色所在。急剧翻转可以快捷地制造戏剧冲突,建构起叙事之间饱满的张力,从而产生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安晓斯的作品《界河》中,老李和老伴白燕吵了大半辈子,两个人觉得太累了,决定不吵了,但不是和好,“为避免吵架,咱各住各屋,各做各饭,各花各钱”。他们还商量在院中间挖条小沟,做成一条长长的水池,是夫妻俩的“界河”。作者写道:“日子如春水般平静流过,‘界河’两边的竹椅子上,老李和老婆白燕就这样打发着漫长的光阴。”转机出现在他们闺女的一个电话。在大城市里生活的她就要生孩子了,请白燕过去帮忙照顾月子。“送走老婆白燕,老李坐在‘界河’边,呆呆地看着对面那把空荡荡的竹椅子,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莫名的酸楚。”老李终于明白,生活不是用来计较的,生活的日常是最值得珍惜的,物质意义上的“界河”能隔开两个人的地理空间,却难以隔开两个人的情感牵挂。人要勇于跨过“界河”,或者用泥土将“界河”掩埋,怀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人的尊重,亲切地生活在一起。

“重复”和“翻转”,都是作者故意打乱叙事节奏,改变单线突进的情节推进模式,构建起“钟摆式叙事”。钟摆始终是重复的,单调中彰显出时间的永恒。钟摆也是在两个方向之间切换,从这一面冲向另一面。微型小说基于“钟摆式叙事”,在短小的篇幅里通过不断“划重点”和“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情节设计,集中传递信息,进而增强故事的黏合度和诱人性。微型小说讲述的故事大多是市井风情、家长里短,主要借助小事件、小闹剧传达对生活之“理”的探索。“重复”和“翻转”等手法的灵活运用,可以在既有篇幅里更好引发读者的注意和思考,突出作者想要强调的主题和内容,助益微型小说发掘和展现生活的丰厚意蕴。

以“楼梯式叙事”拓展题材空间

微型小说篇幅短小,内容精炼,向来被认为更适宜展现家务事、儿女情,受文体局限难以阐发与表现重大题材。其实这是一个固有思维,也是一种文体偏见。微型小说也可以围绕重大题材展开叙事,表达创作者的细致观察和深刻思考。

李海燕的《大红袄》获得这次评选唯一的一等奖。小远在战争前线英勇牺牲。他的奶奶已经77岁了,为了不让老人家过度悲伤,小远的父母、未婚妻小蕊隐瞒了这个消息。其实,老人家已经在电视中看到了孙子英雄事迹的报道,她也理解晚辈的心意,没有明说。以物寓情、以物写人是中国文学创作中的一个传统手法。大红袄成为连接三代人情感的纽带,也是这篇小说的中心。它是奶奶亲手为未来孙媳妇准备的。小远妈妈曾经制止过,说现在啥样的衣服都有卖的,就不用费心了。奶奶固执地说:“我做的是我的心意,再说,我的孙子媳妇,那天必须穿我做的大红袄拜堂。”顶着春天的第一场雨,小蕊从外地过来看奶奶。她拿出大红袄让小蕊试试是否合身。分别之际,奶奶执意要回大红袄:“袄太肥,你太瘦,穿着累。”“不给了,不给了。”这是叙事的强化,更是微型小说创作以矛盾冲突传达主旨的铺垫。奶奶送大红袄给小蕊,源于对孙子无法克制的思念,以及对小蕊的关切和疼爱;要回大红袄,是不想让已经牺牲的孙子耽误小蕊以后的人生——“孩子,小远现在是英雄,你别告诉别人你跟他好过,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大红袄》书写了人与人之间的真挚情感,每个人都在为他人着想,充分考虑他人的感受和心情,展现了中国人骨子里的良善与真诚,具有浓郁的道德意味和深切的价值追求。特别是作品通篇没有直接写小远在前线的表现,却巧妙地通过奶奶、小蕊等的言行和情感表达,突出了他忠诚、孝顺、勇敢、坚毅的优秀品格。这是别具一格的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叙事。

这篇作品采用的是微型小说常用的楼梯式叙事方法,在单线推进的情节中一层紧扣一层地展现出叙事的深度,一个台阶接着一个台阶引领读者看到更高远的风景。“楼梯式叙事”吻合环境单一、人物集中、关系简单、线索清晰、情节单纯、故事明确的创作要求,与微型小说有先天的适配性。优秀的微型小说作品也要有深刻的创作主旨,呈现作者对世界的透彻思考,对人生的真切体察,对生活的深刻把握。“楼梯式叙事”强调按事物发展演化的逻辑顺序,由表及里、由浅入深,循序渐进地揭示主题,达到以少胜多、以短制长的境界。微型小说的主题可以是小事物中蕴藏的博大,也可以是小故事蕴含的深厚寓意,更可以是普通人物在日常生活中展现出的非凡境界。海明威在总结自己的创作经验时曾经谈到“冰山原则”,认为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好的微型小说作品本身也只是“冰山一角”,往往有限的篇幅里藏着丰富的内涵和深刻的价值。

以“平民化叙事”突出作品主题

微型小说切忌“贪大”和过于“图强”,其文体自身以“质的规定性”框定了它的内涵和外延。微型小说需要一定的创作技巧,但很难展现出复杂、高超的文学手法,可以有丰富的内涵,又很难容纳广阔的社会生活,更多的是通过“平民化叙事”来突出作品主题,传达普通百姓的生活理念、生命感悟和情义追求。优秀的微型小说作品具有鲜明的平民特征和价值的普遍性,多以老百姓鸡零狗碎的日子为关注对象,展现人与人之间情义的美好,突出以小见大、创意迭出、立意取胜的创作特点。它的艺术特征还要求作者将创作主旨含蓄地隐藏在人物的日常叙事中。

作家汪曾祺在《小小说是什么》一文中写道:“小小说作者所发现、所思索、所表现的只能是生活的一个小小的片段。这个片段是别人没有表现过、没有思索过、没有发现过的。最重要的是发现。发现,必然就伴随着思索,同时也就比较容易地自然地找到合适的表现形式。文学本来都是发现。但是小小说的作者需要更有‘具眼’,因为引起小小说作者注意的,往往是平常人易于忽略的小事。”这就是说,微型小说追求“平民化叙事”,并不意味着就是对日常生活某个片段的流水账记录或平行挪移、机械照搬,而是需要更为深刻的洞察、更为精致的提炼和更具审美性的表达,在平常小事上挖掘出真意和深意。

尽管微型小说是小体量,但依然可以追求情感的容量和思想的力量。“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一个小的尺幅里也可以有大的趣味,一朵小花也可以展现出斑斓的色彩。这就要求微型小说作者善于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善于在方寸之间腾挪开来,在有限的篇幅中让每一个文字都能发挥出自己的能量,呈现出对生活的独到发现和对生命的真切体悟,并且强化结构能力和文字表达能力,实现“句有余味,篇有余意”,让作品有嚼头、有回甘,更有营养。

(作者:王瑜,系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