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文化体力不足”是近年来社交媒体讨论中频频出现的流行表达。它描绘的是这样一种处境:数智时代,文化产品空前丰富,获取渠道愈发便捷,但人们在进行深度阅读、持续观看、复杂理解等文化活动时,却时常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折射出人们文化生活经验的深层变迁。个体的文化生活能力,既源于内在心理状态,也深受媒介技术、传播结构与文化生态的塑造。因而,“文化体力”是一个交汇着社会心理、传播秩序、审美经验与智能媒介环境的综合性议题。为此,本版邀请相关领域学者进行对话,共同探讨数智时代人的文化生活能力如何被改变、被重组,又该如何在个人实践与公共支持中获得涵养和提升。
与谈人
陈浩 南开大学社会学院、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教授
吴小坤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
林峥 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副教授
宋利 上海交通大学人工智能研究院研究员
主持人
本报记者 王琎 冀文亚
1.何谓“文化体力”?
主持人:近来,“文化体力不足”成了不少人的自我描述:翻几页书便觉倦怠,一部长片须分次看完,面对稍有深度的内容,注意力便难以维系。“文化体力”这个带有身体感的说法,为何能引发共鸣?从学理上看,它又折射出哪些文化层面结构性的变化?
陈浩:“文化体力”这个说法,最初是在网络空间和青年日常表达中流行起来的,它不是一个严格的学术概念,而是人们对自身文化生活状态的一种感性概括。它所指的,不是主观上不想阅读、不想学习、不想亲近艺术,而是明明知道这些事情有意义,仍常感自己“进不去”“撑不住”。我想,这个词之所以会引发一定的社会共鸣,是因为其将一种模糊的心理状态,表达为人人都能感知的身体经验。
开展严肃阅读、深度审美、系统学习等文化活动,并不只是兴趣使然,也依赖注意力、自我调节和延迟满足等心理资源的持续投入。这类活动往往不像短平快内容那样能够即时反馈,而是需要个体在较长时间内维持专注,并承受暂时的“不轻松”。如果一个人长期处在高压力、高信息刺激、高频切换的环境中,这些心理资源就会被持续分散和消耗。所以,“文化体力不足”并不只是文化兴趣下降,也不宜简单归因于个人懒惰,它更像是现代人在数智生活中共同感受到的一种心理疲劳——文化内容更容易获得了,但真正进入、停留、理解和消化复杂内容的心理余裕,反而变得更加稀缺。
吴小坤:我觉得“文化体力”之所以流行,在于它说出了数智时代的一个反差:我们拥有的文化供给越来越多,新闻、短视频、知识课程、社交评论随时可得,但人们在持续阅读、深入判断和完整理解上的能力却并未同步提升。
从传播环境看,这个词反映了一种新的文化处境:人不是没有接触信息,而是经常处在连续接触之中。大量浏览带来了“我一直在获取”的感觉,却未必转化为稳定的知识沉淀和审美经验。我想补充的是,这个说法在中国语境里之所以格外亲切,是因为它暗合了我们文化中“养气”与“工夫”的传统。孟子讲“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宋儒讲“涵养须用敬”,都把精神上的沉潜看作一种需要日积月累并且颇耗气力的活动,而不只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古人把读书修身叫作“工夫”,本身就带着身体感。所以“文化体力”一词提醒我们,文化生活不只是抵达内容,还包括把内容转化为理解、判断和感受的能力。这是一门需要“养”的“工夫”,单靠技术无法即时给予。
林峥:的确,文化不是简单的信息点,也不是可以立即提取的结论,它常常藏在细节、情境和时间的褶皱里。因此,“文化体力”本质上是一种与复杂经验相处的能力。比如,读小说不是只掌握情节,也是学习一种生命如何展开;看展览不是只识别知识点,也是理解物、时间和记忆之间的关系;走进城市不是只收集地标,也是辨认空间背后的生活秩序和情感沉积。这些经验并不会立即转化为效率,却会改变一个人理解世界的深度。
“文化体力不足”这个说法之所以引起共鸣,是因为它点出了今天许多人面对文化时的一种矛盾状态:我们仍然向往深度经验,也知道它会滋养人,却未必总能真正进入其中。“文化体力”说到底,是人还能不能慢下来,耐心地走进一个比日常经验更复杂、更丰富的世界。
宋利:在我看来,这种现象还需要放在媒介变迁的脉络中来理解。过去主要是文字阅读,后来是影像观看,现在则是图文、视频、虚拟场景和智能生成内容等混合共存。媒介越来越丰富,获取越来越高效,但人的理解能力并不会自动随之增强。所以,今天谈“文化体力”,不只是说一个人能不能读完一本书,也包括他能不能在多种媒介之间自由切换的同时,保持专注度和判断力——内容更清晰、更流畅、更容易获得,并不等于文化体验更深。“文化体力”这个说法之所以引发共鸣,是因为很多人已经切身体会到,技术让“看见”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而“看懂”和“看深”,仍然需要人持续而主动的投入。
2.为何内容越丰富,人们越难沉浸?
主持人:刚才我们厘清了“文化体力”的内涵,即进入、停留并内化复杂文化经验的能力。由此便引出一个耐人寻味的悖论:在数智时代,文化内容前所未有地丰富,文化参与的外部条件日益改善,而人们深度沉浸的心理门槛却似乎不降反升。造成这种反差的根源是什么?
宋利:今天的文化内容不是简单地“摆在那里”等人选择,而是处在一整套智能技术系统之中。平台通过算法推荐、用户画像、行为数据和人工智能模型,精准判断一个人可能停留在哪类内容上、会被什么标题吸引、在哪个节点离开。也就是说,技术系统不只是传递内容,也在引导和调配人的注意力。
人工智能和多模态技术进一步提高了内容生产与分发的速度。自动摘要、智能剪辑、生成式图文视频、个性化推荐等,让内容更容易获得,也更容易被压缩为适合快速浏览的形态。效率的提升当然有其积极意义,但它也会重塑人的默认期待:希望内容更短、更直接、更快给出反馈。久而久之,人们就可能不再习惯等待铺垫、理解复杂关系、承受暂时的“不好懂”。在此意义上,“文化体力不足”的一部分原因,正在于智能媒介环境重塑了人的认知接收节奏。
吴小坤:今天的传播秩序,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众传播,也不是单纯的信息检索,而是由信息流、热榜、推送、社交转发共同构成的连续传播环境。从传播学的“注意力经济”理论看,当前,人的注意力已经成为平台、内容生产者和商业机制竞相争夺的资源:谁能让人多停留几秒,谁就获得更多传播机会。在此背景下,复杂内容往往会被拆解为更易传播的单位:标题、金句、片段、立场、情绪和可转发的观点。人们似乎一直在接触文化内容,却常常是在高频切换中完成接触,而不是在稳定时间中完成理解。
传播机制还只是外因。人在纷繁信息中的迷失,深层症结是已为传统智慧所揭示的“心为物役”。荀子讲“解蔽”,说“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意思是说人最大的隐患就是被某一个片面的东西蒙蔽而看不到全局。今天的算法推荐,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当代的“蔽”:它不断用我们过去的点击偏好,将“一曲”强化为全部。荀子给出的解法是“虚壹而静”。虚,不以旧见填满新知;壹,专注而不旁骛;静,不被情绪搅乱心神。仔细审视,“文化体力不足”的深层原因,恰恰是这三者都在退化。所以,仅靠调整算法、改变推送,仍是治标不治本;更根本的是,要补回古人所说的“存养”功夫。
陈浩:吴老师从传播机制和思想传统角度进行了剖析,我再对个体内部的心理机制做个补充。深度阅读、系统学习、艺术欣赏等文化活动,都需要自我调节能力:要抵抗更轻松的选择,要忍受一开始的晦涩和缓慢,还要将注意力维持在一个较长的时间过程中。心理学中有“自我损耗”的说法,指人在不断控制情绪、作出选择、完成任务、应对压力之后,自我调节能力会出现阶段性疲劳。今天的职场青年和学生群体,常常同时面对多重压力,心理资源被反复调用。这时,人们更容易转向即时反馈强、理解成本低的内容。用大众熟悉的话说,就是更容易追逐“多巴胺式”的轻快刺激:一个笑点、一个反转、一个爽感,马上就能缓解疲乏。但文化生活中更高层次的满足,本质上并不来自这种即时愉悦,而更接近心理学所说的“实现式幸福”或“意义式幸福”,即来自理解、共鸣、创造和自我扩展,而这些都需要时间发酵。现实压力让人迫切需要快速安慰,而深度文化体验又要求慢投入,这种结构性错位,正是“文化体力不足”的重要心理根源。
林峥:把上述机制落到日常生活中,它常常表现为一种很具体的疲惫。一个年轻人早晨在通勤路上刷信息,白天在课堂、工位或实验室里不断切换任务,晚上回到房间身体终于停下来了,心却可能仍被未回复的信息、未完成的任务、未确定的未来牵扯着。这个时候,让他再安静地进入一部长篇小说、一部节奏缓慢的电影或一场需要凝思的展览,其实并不容易。
更值得注意的是,当今时代,许多文化行为正在被轻量化、展示化。例如,读书变成看解读,观影变成看剪辑,旅行变成攻略打卡,看展变成照片发布。这些形式并非没有价值,但它们容易将文化体验压缩为“我知道了”“我看过了”“我到过了”。文学、艺术和城市历史真正动人的力量,往往不在结论里,而在迟疑、停顿、回望和想象之中。当生活越来越缺少这些空隙,人与复杂经验之间就会越来越疏离。所谓“文化体力不足”,也许正是这样一种症候——我们仍然渴望被深层文化体验触动,却越来越难以把自己完整地交给它们。
3.文化体力是在衰退,还是在重组?
主持人:前面我们分析了“文化体力不足”的多重成因。与此同时,短视频、播客、游戏以及AI智能体等新媒介,正在成为新的文化入口,催生出大量以往不曾有过的文化实践形态。这种技术生态和文化生态的变迁,究竟是在加剧文化体力的消耗或衰退,还是正在促成其内涵与构成的重组?
林峥:我觉得不能只用“衰退”来概括今天的变化。文学和艺术的接受,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接受美学里有一个重要概念,叫“期待视野”:不同年代的读者,会带着不同的经验、趣味和媒介习惯进入作品。今天的年轻人看小说、看电影、看展览,已经不完全沿着过去那种线性、静观、单一文本的路径展开。他们可能先从一个片段、一段解说、一条评论进入,再返回原作或相关历史现场。这并不必然意味着浅薄,而是说明文化入口发生了变化。
但入口变化之后,真正要看的,是人的“审美经验”有没有被重新打开。好的文化体验,不只是获得一个观点,也不是迅速确认一种情绪,而是让人对世界的感受方式发生变化。英国文化理论家雷蒙德·威廉斯提出的“感觉结构”一词,很适合用来理解今天的问题:一个时代的人怎样感受时间、城市、身体、亲密关系和公共生活,都会沉淀在文化形式里。如果新的媒介只把一切都变成标签、梗和即时反应,感受力就会变窄;但如果它能把人带回更复杂的文本、更具体的历史、更细密的生活现场,它就可能生成新的文化体力。换句话说,真正的问题不是年轻人是否还按旧方式获得文化体验,而是他们能否通过新的路径,重新获得对复杂经验的耐心和辨析力。
吴小坤:主持人和林老师都谈到“入口变化”,我想把它放到传播结构里看。今天的传播不只是内容形态变短了,更重要的是“把关机制”发生了变化。过去,报纸、出版社、电视台、学校和专业机构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什么内容能进入公众视野;现在,平台算法、社交转发、用户互动和创作者网络共同参与分发。所以,我不认为短视频、直播、播客这些形式天然削弱文化,一个青年可能因为一条视频知道某位作家,因为一期播客开始关心一段历史,这是传播扁平化的一面,也是大众化的一面。
但判断“由浅入深”能否真正发生,不能只看传播链条,更要看受众内心有没有一个稳定的价值根基。王阳明讲“致良知”,意思是人心里本来就有明辨美恶、辨别是非的能力,问题在于其是否被外物遮蔽。放到今天,一个短视频把人带向一本书,是传播的胜利;但如果一个人在无数可点的入口面前始终没有一个内在的判断支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下去、想弄明白什么,那么再多的深径,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另一条随手滑走的信息流。所以我觉得,真正的文化体力训练场,不是那些能快速给出答案的平台,而是能够让人久处其中而不厌倦的地方,帮人重新找回“涵泳”的耐心。
宋利:今天的智能媒介正在改变一个基本事实:人和文化内容之间,不再只是“观看”和“阅读”的关系,而越来越多地变成“协同”和“生成”的关系。过去,一个人进入知识或艺术,往往要自己查找材料、比较信息、整理脉络;现在,搜索引擎、推荐系统、AI智能体都在参与这个过程。它们可以帮助人们降低门槛,也可能让人们过早得到结论。
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分野:技术究竟是在替代人的思考,还是在扩展人的思考。自动摘要可以让人迅速了解一篇文章,但也可能让人永远停留在摘要;AI可以帮助整理资料,但不能代替人形成判断;智能工具可以降低创作门槛,但真正的审美选择、价值立场和表达责任仍然要由人承担。所谓“认知外包”,风险就在于人把选择、判断和解释都交给系统;但如果使用得当,AI也可以助力“认知增强”,帮助人处理基础信息,把更多精力留给比较、追问和创造。
所以,文化体力不是简单从文字时代转移到视频时代或多模态时代,也不是从人脑转移到机器。在当今时代,它更像是在被重新分配:一部分能力交给工具辅助,另一部分能力反而变得更重要,比如提出好问题的能力、判断信息质量的能力、理解复杂关系的能力,以及在技术便利面前保持主体性、批判性的能力。未来真正稀缺的,可能不是获取内容的能力,而是在人机协同中仍然知道自己何以理解、如何判断、要表达什么。
陈浩:几位老师其实都在提醒我们,不要把“文化体力不足”理解成一个简单的退化故事。人的心理系统有很强的适应性。青年一代不是只被平台和算法牵着走,他们也在发展新的自我调节策略:有人用播客替代无意识刷屏,有人通过线上读书会维持长期阅读,有人用知识管理工具整理材料,也有人借助AI完成初步检索,把精力留给更高层次的判断和表达。这些都说明,文化体力并不是只能按照旧标准来衡量。
但适应并不意味着没有代价。心理学里区分“享乐式幸福”和“实现式幸福”:前者偏向轻松、快乐、即时满足,后者更强调意义、成长、关系和自我实现。新的媒介环境对这两种幸福都很友好:它既能不断提供轻松刺激,也能帮助人找到兴趣、同伴和长期目标。关键在于,人最终把注意力投入哪里。若一个人只是不断追逐即时反馈,他会越来越难承受深度文化经验中的缓慢和不确定;但如果他能借助新工具建立稳定兴趣、持续行动和自我效能感,文化体力就可能在数智时代中被重塑。
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宜在“衰退”或“进步”中二选一。更准确地说,身处数智时代,文化体力正在被重新组织:传统的阅读耐力、审美耐心和意义感仍然重要;新的媒介素养、跨媒介理解、人机协同和信息辨析能力也变得重要。我们真正要警惕的,不是文化形式变了,而是人在变化中失去主体能动性。我们真正可以期待的,也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在新的技术和社会条件下,重新训练更成熟的文化生活能力。
4.如何涵养和提升文化体力?
主持人:前面我们讨论了文化体力在数智时代所面临的现实挑战与重组可能。谈到如何涵养文化体力,人们通常会想到个人自律,似乎只要足够坚持,就能重新进入深度文化活动。但正如几位老师此前分析的,文化体力的损耗并非单纯的意志力问题,它同时受制于信息环境、平台逻辑、技术工具、公共文化服务等多重因素。那么,在数智时代,文化体力的涵养需要哪些层面的支撑?
陈浩:的确,文化体力不是意志力竞赛,而是一种可恢复的心理生态。意志力当然重要,但心理学更关心的是,一个人为什么在某些环境中能够持续投入,而在另一些环境中很快放弃。深度阅读、艺术欣赏、系统学习,都不是单纯靠“硬撑”完成的,它们需要稳定的目标感、适当的难度、积极的反馈,以及相对安全的心理空间。
这里有两个心理学概念可以援引。一个是“自我效能感”,也就是人对自己能否完成某项活动的判断。很多人离开长阅读,并不是因为他们完全不喜欢读书,而是因为他们反复体验到“读不进去”“坚持不了”“看完也没什么用”。这种失败经验积累起来,会削弱再次进入深度文化活动的信心。另一个是“恢复性体验”。人在高压力和高切换的生活中,心理资源会被持续消耗,如果休息方式本身仍然是高刺激、高比较、高信息密度的,表面上是在放松,实际却未必完成了恢复。
因此,提升文化体力的关键,不是简单告诉人们“你应该更自律”,而是让深度文化活动重新变得可进入、可坚持、可获得正反馈。比如,一开始不必把目标设成读完一部大部头,而可以从每天固定阅读二十分钟、读完一本书的一个章节开始;也可以通过读书会、观影讨论、课程共同体,把孤立的坚持转化为有反馈的社会性活动。心理学研究告诉我们,人的习惯不是靠抽象决心维持的,而是在稳定情境、具体行动和正向反馈之间形成良性循环。
必须指出的是,我们要减少对个体的道德化归因。一个学生或青年,如果长期处在学习或绩效压力、时间碎片和情绪紧绷中,他自然更倾向于选择即时安慰型内容。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爱文化”,而是他的心理系统在寻找最低成本的调节方式。真正有效的托举,是让学校、家庭、单位和社会共同降低深度文化活动的启动成本,让人重新体验到,慢下来不是奢侈,深入进去不是负担,理解一件复杂事物本身就能带来力量。
吴小坤:前面的讨论已经表明,这个时代不是没有文化内容,相反,内容极其充沛;问题在于,很多内容在传播过程中被不断切割、压缩和情绪化,最终以标题、片段、立场或人设的形式抵达受众。受众接触到了文化,却未必进入了文化。因此,涵养文化体力不只是解决内容供给问题,更重要的是要构建支持深度理解的传播链条。
传统传播学强调“把关人”作用,也就是编辑、媒体和专业机构对信息进行筛选、解释和组织。数智时代,把关机制转移到算法推荐、热榜排序、社交互动和商业转化之中,这有助于扩大传播,但也容易让内容向高刺激、低门槛、强情绪的方向倾斜,使深度文化内容在传播链条中常常缺少合适的位置。这给主流媒体、出版机构、文化机构和网络平台之间的协同合作提出了新要求。比如,围绕一本经典、一场展览、一部电影或一个历史事件,可以尝试构建“短内容引入—长内容解释—社群讨论—线下活动—知识沉淀”的传播结构。这样,平台不是只负责分发流量,媒体不是只负责发布信息,文化机构也不是只负责提供场馆,而是在共同建构一条有纵深的文化通道。文化体力不是在真空中训练出来的,它需要一种能把好奇心继续引向理解、把即时兴趣继续引向长期关注的传播生态。
宋利:数智时代讨论文化体力,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智能工具到底是在增强人的能力,还是在替代人的能力。依靠搜索引擎、推荐系统、自动摘要等,一个人过去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找到的资料,现在可能几分钟就能整理出来;过去需要专业训练才能进入的知识领域,现在也可以借助智能工具获得初步了解。这是技术的积极意义。但涵养文化体力的核心并不只是“获得信息”,更是形成判断、理解结构、辨析价值、完成表达;相应地,运用智能工具的关键,不是替人省力,而是帮人形成更高阶的判断。这就是“认知增强”和“认知替代”的差别。认知增强,是工具帮助人更好地提出问题、比较材料、发现盲区、建立联系;认知替代,则是工具直接给出结论,让人跳过阅读、思考和判断过程。前者会提高文化体力,后者则可能让人越来越依赖现成答案。
所以,智能工具能不能托举文化体力,取决于它怎样嵌入人的学习和文化实践。比如读一本理论著作,AI可以帮助梳理概念谱系、解释陌生术语、提示相关争议,但最终仍然需要人回到文本本身,判断作者为什么这样论证,哪些地方有启发,哪些地方值得怀疑。再比如写作时,AI可以帮助检索资料、搭建提纲、检查逻辑漏洞,但不能替代一个人从自身经验和价值立场出发形成表达。真正有价值的人机协同,不是把人从思考中解放出来,而是把人从机械劳动中解放出来,使他能承担更高阶的思考。
这就意味着,未来的文化教育不能只教人使用AI,更要教人怎样与AI保持有张力的合作关系。会提问、会追问、会核验来源、会识别偏差、会比较不同解释,都是文化体力的新内涵。可以说,文化体力在数智时代的涵养与提升,绝不是拒绝智能工具,而是在工具越来越强的时候,重新确认人的主体性、判断力和创造力。
林峥:从文艺和文化研究的角度,可以把“文化体力”理解为一种感性能力。所谓感性能力,不只是欣赏美的能力,还包括人能否辨认细节、承受复杂、想象他者等。文学、艺术和历史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们不断训练人从单一结论中退出来,进入更丰富的经验结构。
文艺理论一直关注“审美经验”如何发生。事实上,审美经验并不只是作品内部的形式问题,也与观看的场所、阅读的节奏、身体的在场、公共空间的组织有关。今天,平台界面、城市空间、教育制度、文化机构,其实都在参与分配我们的感受方式。这就意味着,涵养文化体力不能只停留在“让个人回到书桌前”。图书馆、博物馆、剧场、书店、大学讲座、社区文化空间之所以不可替代,是因为其提供了一种不同于信息流的时间结构。人在这些地方不是被连续推送,而是停留、选择、观看、倾听、与他人共同在场。文化记忆也正是在这样的空间里被激活,一件器物不再只是展品,一条街巷不再只是通道,一部作品不再只是文本,而成为人与历史、他者和自我重新相遇的场域。
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化体力也是一种公共审美能力。它让人能够从喧哗中辨认细节,从速度中保存感受,从碎片中重建整体。数智时代当然改变了文化经验的入口,但它不必然取消深度。一个有文化体力的社会,并不要求人人都必须成为专业读者或艺术家,它可以通过教育、空间、媒介和公共文化服务,为复杂经验保留位置,帮助人们在接近经典、理解历史、进入艺术、讲述自身的过程中,形成更细腻也更坚韧的公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