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四川松潘的藏族青年作家占巴,近两年以旺盛的写作势头深耕藏地乡土,先后发表了《草地上的黑白电影》《玛曲牧人》《神变图》《查隆贡玛》《1935年的青稞》《拉达》等作品。其小说将雪山、草原、河谷,经幡、朝佛者等极具藏地辨识度的自然风物与人文意象融入叙事,让地域文化与宗教精神浸润人物心性、支撑文本内核,构筑出独属于藏地高原的气韵和深沉的精神底色。本期对话青年作家占巴,感受他笔下鲜活的藏地故事,共同探讨新时代语境下藏地文学的在地性书写,以及传统文化映照下的文学新生之路。

张语婷:占巴你好!首先向你表示祝贺。近日《神变图》荣获第七届青稞文学奖中篇小说奖;短篇小说《拉达》亮相《人民文学》杂志“新浪潮巡礼·四川篇”。近两年,你携文学新人的身份与力量,持续带来令人亮眼的作品。可否与我们分享你的文学之路的缘起?

占巴:语婷老师好!一切吉祥!有关我本人的文学缘起,最早始于孩童时代。那时,我们家住在阿坝高原一个闭塞的河谷里,谷地周边没有一户邻居,只有大山、森林,广袤且无边无际,算是真正高原深处里的穷乡僻壤。房门前有几亩贫瘠的土地,一年只能播种一季。然后就是河,一条经年累月奔流不息的河。河对岸有条土公路,鲜少有车从那里驶过。可以说,从我生下来到上初中,我几乎没有见过什么陌生人,要是家里来个瘦弱的骟猪匠,我们三姐弟能高兴地谈论半个月。正是这种孤独、贫穷的环境,造就了我性格上的敏感。我阿妈说,那几年我真像个傻瓜,一个人可以在角落里玩一天泥土。其实,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准确说,我的玩伴不是具体的人,是阳光、是风、是雨、是雪,四季里滋生出的每一样事物,都有可能成为我想象的源泉。我把它们比喻成很多藏族民间故事里的主人公,例如《阿克登巴》《尸语故事》系列里的主角和配角,还有《两兄弟》《尼玛哥哥达瓦妹妹》《康格特巴》《老妇膝盖生青蛙》《绵羊母子去拉萨》《兔子与孔雀》《老妖怪与老婆婆》《孜卜鸠降女魔》等等……当这些人物情节在我脑中轮流浮现时,那么十有八九我就是一个人在偷偷发笑。这时候,阿妈便不由分说骂我傻瓜。实际她不知道,从那时候起,文学的种子就在我心里悄悄埋下了。给我讲故事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爷爷大白戈。他幼年丧父丧母,一辈子受尽苦难,却始终风趣幽默、博学多才。在我缓慢又笨拙的少年时代里,白天他教会了我很多生活的技能,晚上便给我讲故事。无数个火堆闪烁的夜晚,我都是倾听着他的故事入睡。所以,我想,文学与我可能很早就开始结缘了。

张语婷:《神变图》的内蕴不只在于描写唐卡,以及唐卡画师旦真平措与师父尼玛旺堆师徒之间的纠葛。正如唐卡的绘制不只是一种技艺,而是一种观照内心的修行。关于古老技艺的传承与创新,关于人性的对峙与宽恕,请你谈一谈这篇小说的主要思考方向?

占巴:这个问题在去年写给《民族文学》的创作谈中,我就解释过一些。大概可以这样归纳,我的想法是尽力不让这篇小说变成科普段落。虽然故事是以唐卡为切入口,但实际是落在人性的善恶上。因为唐卡绘画门派众多、博大精深,你不能只讲唐卡,不讲故事。小说毕竟是写实的,纯文学小说更应该关照人心,而不是赶潮流,哗众取宠,或者故作神秘,卖弄民族文化。在创作之前,我前后花了三年时间去准备和学习,还专门去了唐卡艺术之乡热贡,还有著名的塔尔寺。到了真正写作时,我又尽量把所学的东西忘掉,潜心构造故事情节,用环环相扣的点来吸引读者。我的理解是要把“人”写好,世上伟大的作品,不管篇幅如何宏大,归根结底写得还是“人”。《神变图》中尼玛旺堆与旦真平措师徒,他们之间的种种冲突,不能说谁对谁错,很多时候是他们骨子里的人性在作祟。在处理和描写细节时,我反复叮嘱自己,别试着去批判,别带有色眼镜,要学会像猎人追踪气味一样,捕捉人物的细微变化,只有顺着他们的脚印,才能收获理想的果实。简单举个例子的话,这跟现代人喜欢花钱追短剧是一回事儿,大家热爱那种充满戏剧性的冲突,其实看的还是多重多样的“人”。

张语婷:“祖父的马鞍高悬于阁楼多年,鞍子上凝结了一层无法拂去的尘埃。”《拉达》开篇第一句,就将我们引入到一个古老苍茫的故事当中。小说讲述了一个老人与一匹马之间深厚的情感羁绊:拉达陪伴祖父度过了三十二个春秋,而老马拉达死后,从不酗酒的祖父开始喝酒,甚至把自己折磨得疯疯癫癫。其中有一个情节令人为之动容。祖父独自背着它的头骨,徒步去拉萨朝圣。这样的情节是一种真实,还是一种象征?

占巴:关于这一点既可以理解成真实,也可以理解为象征。文艺作品千人千面,每个人阅读的感受都不同。不过,现实中确实有这样感恩牲畜的人存在,我见过好几个。这篇开场那一句话,现实中也是有出处的。多年前我们老家阁楼上就有这么一副马鞍,小时候我还在那上面骑过。想象自己是骑手,纵马驰骋。小说讲得是高原农区传统的没落与现代的崛起。我想,一个念旧的人无论怎样都抵御不了时代的冲击,而我作为写作者,要做的就是把故事讲出来,并试着用悲悯的眼光审视和描写。只要它能在读者心中泛起一点涟漪,那么这篇小说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张语婷:《1935年的青稞》以文学的形式重现了“木板借条”的历史故事。1935年的夏天,红军抵达川西北高原的松潘,以木板借条为凭据,向当地百姓征借食粮,而后踏上荒无人烟的茫茫草地。其中小说里“祖古”这一形象令人记忆深刻。祖古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活佛,他在这里是连接藏地民众与红军的关键人物。你又巧妙以一个年轻喇嘛的视角来讲述,让这个红色故事有了更深层的含义。你何为会选择如此落笔?

占巴:主要还是藏族传统文化对我的影响吧。我们家族僧人很多,那些外人看来神秘的仪轨,我打小耳闻目染。至于为何通过“祖古”“扎冬巴”这些人物来串联故事,除了增加小说的戏剧性外,主要是为了尊重历史。因为长征史上,的确有两名僧人曾带领红军先遣团走出草地,其中一位就叫“扎冬巴”。另外,就说到了主旋律题材的创作。关于长征题材的文本浩如烟海,可我不想把所谓的主旋律写得太过于“官方”,任何宏大的史诗叙事终究要落在普通人的身上。特别是对待长征这一伟大壮举,作为写作者更应该谨慎下笔,所以我才选择“扎冬巴”这个年轻喇嘛来叙述。

张语婷:“故事就这样一字一句,像是从仲肯嘴里唱出来一样在草甸上淙淙流淌。”你的小说里,那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嘴里总会念起“仲肯”的名字,这是传唱千年的英雄史诗《格萨尔》中的说唱艺人,他们承载着族群的集体记忆与精神信仰。《格萨尔》以及传统文化为你的创作带来了怎样的滋养?你又如何在文本之中实现这种文化的接续与传承?

占巴:传统文化于我而言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我们藏族小孩很多从小就聆听过《格萨尔》的传奇故事。要说滋养,以前我没注意到,写作到达一定阶段以后,我才明白,必须要从头学习藏族历史。一个藏族写作者,你不懂本民族的历史,那你写出来的东西肯定带有误导性。过去,像降边嘉措、益希单增、郎顿·班觉、扎西达娃等藏族作家,他们擅长藏学研究,用藏文化的多样性来写小说、诗歌。80年代至今涌现的端智嘉、阿来、梅卓、次仁罗布等人把现代主义带入藏地叙事,摒弃了“拉美式”的魔幻手法,写出了自己的路径。我的办法是在大量阅读的基础上,从头学习藏族历史、戏剧、天文、医药、占卜,还有因明学等等。尽管学得不精,但对写作的帮助是巨大的。我不敢说“传承”,可我能够保证自己写作时不胡说八道。今后,我还将不断学习,写出属于自己的“仲肯”腔调。

张语婷:你的小说描绘了许多藏地的自然景观和人文风俗:雪山、草原、河流,以及点酥油灯、转经筒、念玛智等。这种密布着藏地元素的在地性写作,可以看作对于藏地美学风格的一种持续建构。你怎么看待在地性写作?如何处理地域元素,避免符号化,以此抵达更深层的精神表达?

占巴:创作中要保留本民族的文化根性,这个不能忽视。中华民族传承发扬到今天,离不开传统文化的支撑。可能我这样说有点大了,但这是事实,应该正视这种事实。56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不同文化的根性在于土壤,要是离开培养自己成长的土壤,那么作品本身就极可能变异。说到底,文学中的“本土性”与“世界性”并不矛盾,伟大的作品即便写邮票大小的故乡,也能风靡世界。我确实很希望我的小说能达到这种,既有民族的血脉,又有能融入广阔的世界。如今时代在变,不管是否是少数民族作家,都面临着传统与创新的问题。但要警惕地是,作为一个基层写作者,我想追求世界性的同时,应当还是牢牢扎根本土,汲取土地的滋养,如此才好避免千人一面、人云亦云。

张语婷:读你的小说,我还有一个感受是你的语言非常地美。你在小说里用了一个词语:“极美的比喻”来描写你的人物。而你的文字,也仿佛是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极美的比喻”。比如,“天冰蓝得像珠姆出浴的神湖,列在苍穹的云似牧人刚剪下来的羊毛。”“人一老,记性就跟酥油灯里的捻子一样,一点点短下去,光也跟着暗了。”“退休后,我的思维迟缓得像冰冻的河水”等等。你有喜欢的作家和作品吗?在小说语言风格上有受到谁的启发?

占巴:我喜欢的作家和作品太多太多了!我从不单纯地迷恋某个作家。很多前辈都对我说过,要想把东西写好,千万不要束缚自己。所以,从遥远的非洲、南美洲,再到欧洲、亚洲等,只要发现好的书籍,我就会买下来。博尔赫斯、罗萨、海明威、鲁尔福、契诃夫、马尔克斯、肖洛霍夫、曼德尔施塔姆、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三岛由纪夫、村上春树……许许多多的外国作家,他们的有些作品,我甚至能够闭眼背诵。一些日本文学中的忧郁和哲思,还有他们为了追求“美”,不惜献出生命的气魄,也令我着迷。当然,国内也有很多我喜欢的作家,比如迟子建、陈忠实、余华、莫言等等。我也喜欢某些名不见经传的作者写出的文章,那些未被世人发掘的东西,非常具有启发性。简单来说,我的小说语言受到了所有伟大作家的影响,我最终追求的是某天能够写出属于自己的语言,就像您提到的,从这片土地里生长出来的那种。

张语婷:请谈一谈你现在的写作、生活和之后的写作计划。

占巴:我现在在宗教部门工作,担任佛教协会秘书长,写作时间并不充裕,很多时候都是在别人下班,周末或节假日,牺牲休息时间来搞创作。2025年写得太急太焦虑,身体还出了点小毛病。今年好多了,很多问题我看开了。我并不着急发表见刊。我想,文学不是预制菜,不该急着上桌,我试着让自己的创作速度慢下来,充分思考观察后才选择慎重下笔。我希望自己不失本性,永远做那个在花红树下独自玩一天的傻小孩,快快乐乐地写作,认认真真地生活。有的时候,我感觉是写作救赎了我的人生,给我带来了很多从未预料过的美好。当我坐下来开始动笔,灵魂已然脱离世俗,进入自由自在的状态,并且被幸福完全笼罩。这是任何事物都不能带给我的体验,未来我也会继续这样写下去,直到哪天写不动为止。我的中短篇小说集《神变图》马上要出版了。此外,有一部长篇小说已在四川文艺出版社立项。最后,真诚感谢四川省作协一直以来对我的关心和爱护,今后我也会用更多作品回馈。在此,祈愿所有写作者都能梦想成真,佳作频出,扎西德勒!

占巴:藏族,90后,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有作品见《人民文学》《民族文学》《四川文学》《西藏文学》《广西文学》《青年作家》等刊;有小说被《长江文艺·好小说》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