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丹冬山顶总是飘着雪的,雪一化却成了我,我顺着山顶向下奔跑,我不知要去哪里,亦不知要见到何人。

先到了白帝城的船头,我载着船顺东而下,船头上站了一个人,江风灌进他苍白的鬓发,吹得他宽广的长袖呼呼地响。他却只扶着船舷笑出了泪来,船工在他身后摇着橹“李学士,进舱吧,浪大,风也大。”这人,是李白,他刚从流放地死路上被赦免,想着曾经溯江而上,这条水路多么漫长,似是千斤枷锁,两岸猿声似是为他响的丧歌。如今,自由如那江风般灌入衣领,看见前方江陵的路被浪层层推开,他笑道:“轻舟已过万重山。”

再往东走就到了中游,是汨罗江边。一滴热泪滴入我的身体,很轻却又很苦。岸边站着的,是屈原,江水映出他的脸,却又被滴入水中的泪花模糊。他想起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城池,如今已被秦军踏破;想起自己句句忠言却被谗言盖住;想起次次放逐却没等到的召回的诏书。他念叨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字字句句只有我听见。他是屈原,他做不到渔夫那样“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的随波逐流,无谓清浊。他问天问地问还有没有一条干净的路可走,天地没有回答他,他只抱着怀中那块冰冷的,自己选好的石头,一步,两步走入江中。“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他没有回头,身后是早已破碎的山河,和他再也回不去的郢都。石块很重,压得我翻不起浪来,我无法将屈原送回岸上,只得襄着他向东流。

我走得很快,到了下游,我听见乌江亭长把船泊在岸边,急急地喊:“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这一次滴入江中的,是血,项羽剑上的血,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汉军的旗帜从山岗上像潮水一样漫过来。项羽没答,他想起八年前,自己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进。那时他力能扛鼎,意气风发。巨鹿之战,他破釜沉舟,大败秦军;彭城之战,他三万骑击溃刘邦五十六万大军。他以为这天下,终将是他的。可如今,八干弟子一个都没回去,他转身向着汉军和他最后的部下。汉军阵中,他看见了吕马童—那个曾经跟随过他的旧部。吕马童不敢看他,项羽说:“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意思是,我送你个人情。说完他拔了剑横在颈边,江风灌入战袍,亦如八年前渡江时,剑光一闪,血溅在江边的芦苇丛里。“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那条江,项羽还是没跨过去。我不敢多看,只用水流舐过那柄剑。

这一路上,我见了三个人,三种归途。我给了李白新生,收了屈原的忠魂,舐过了项羽带血的剑。我见过了最快的船,最沉的石头,最热的血。从雪山之巅流到大海;从李白流到项羽;从欢流到悲,从生流到死。我把李白的诗、屈原的《天问》、项羽的傲骨一起裹挟着送向远方,而岸边的人,一代又一代,仍在江边站着。有人想跳,有人想渡,有人想走。我不劝,也不拦。我只是流。因为我知道:所有把命交给水的人,最终都成了水的一部分。而水,永远向着海,生生不息。

我把一切带走,又让一切重生。生生不息,谓水。生生不息,谓长江。生生不息,亦谓人。

 (作者系川师附中高一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