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同年的一位姐姐在风口上等着看晚霞。天晴得过分,一片云也没有,哪里有什么晚霞可看?这时候天色还亮。当然,等待看晚霞的心思倒是不错。

等来等去,没有等到晚霞,等到了过路的我。

她转身和我招呼,笑起来略微显老。

我们一起坐在路边。这是一座山梁的半腰,偶尔有摩托车开过去。上观天象,下探河谷,视野倒是宽阔。

我已两年不回老家。山上的路少了一些也多了另一些,路断了一些也通了一些,总之,我要是再久一些不回来,这儿就变得陌生到无法辨认了。我这个人向来固执,骨子里有“绝情”或“粗暴”的成分,跟父母一旦离别,就像断绝了亲子关系。父母对我的态度也差不多,不知道这种“臭毛病”是他们遗传给我,还是我传染了他们。如果是他们的问题,倒也好理解,这么多年埋头劳动,隐蔽的山居岁月,早就把他们打磨成了“哑巴”。他们连自己都没有心思关心,哪里还有精力管我。我在外面的日子,在他们看来,那就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混成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混得好继续混,混不好滚回家。”我爹就是这样交代的。这算是他就我出去闯荡江湖这件事给出的最实用的经验或者说祝福。

有一次,大概是出门三年了,那时没有电话,我们也没有通信,我突然回家,一下子蹿到了院子门口,撞见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我瞟她一眼,她也瞟我一眼。那会儿是做饭时间,她忙着到堂屋里拿什么东西,与我正面相遇后,也不表示吃惊或高兴,张口就对我说:“往锅里添一瓢水,我忙不赢了。”就这样。哪怕我出门十年突然回家,父母也不会格外热情。回的时候,连句像样的招呼都没有;走的时候,顶多跟我说声“路上注意安全,不要被人骗了”——近年来刚学会的洋词儿是“拜拜”。我们的告别和重逢一样,显得仓促和无所谓。

有那么一次是让人感动的,我第一次出门打工,母亲送我到镇上赶车。坐在车上,回头看她还在班车后面站着,一股车子卷起来的灰烟把她的身影涂得很厚,很呛人,那种样子让人伤感。后来所有的离别,就再也没有什么感觉了,都是习以为常。

姐姐问我怎么走路回来,不坐车。

我说没钱。这当然是开玩笑。

路是自己走出去的,要自己走回来。我习惯坐班车到镇上,进山的这条路,可以喊一辆摩的,我也没喊。

这些年,我已进入了标准的中年人行列,朋友中有些不幸者,去世几年,坟头草已青青黄黄了几次。什么死法都有,病死、自杀、睡梦中离去,就像电影《死在西部的一百万种方式》那样,只是没有那么多艺术上的夸张效果。现实的残酷程度是不可细说的,想起来让人心悸。

我问姐姐为何坐在这儿发呆,她开始不愿说,后来给我讲了自己的一些烦恼,以及别人的烦恼。滔滔不绝,听起来像是临时编造的故事。但不管真假,这些事儿,对我这个搞文学写作的人来说,差不多是一千块钱的稿费。我说我要把这些事儿写成散文。她故意问散文是什么。我说,散文就是散文。

她睁着眼睛,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一个上过高中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散文?

我总不能说,散文就是钱,那也显得粗俗。算起来我挣得不算少,可打开钱包,又总是空空荡荡。人活动在社会上,钱包里总是有一只无形的耗子。有时候大半夜爬起来写稿子,手指头啪嗒啪嗒敲到天明,要是让彝族人听见,还以为我继承了祖父的遗志,成了一个女毕摩,干了一晚上祭祀祈福之类的大活儿。

有人说写作的人不能过得太好,过得太好损伤灵气,过得太苦又损伤性命。所以我们这一行的人,要么没有灵气,要么性命堪忧。

接下来是她讲的事儿,或许有些平淡,我只是着迷于她说话的神色,寂寥,置身事外,偶尔又动情不已,优雅中富含一种野性的气质。这可能就是大家所说的倔强掺杂着孤独的味道。


你知道我是没有结婚的。在我们这儿,女单身汉(女的可以说自己是单身汉吗?管他呢,就这样说)不多。这个村有三个没有结婚的女人,我年龄最大。另外两个,早就在外面“隐姓埋名”,对于这种干脆直接“消失”的人,大家好像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话说,只有我这种还放不下老家的人,时不时回来冒个泡,反而落一身话柄。

有合适的我能不嫁?

我又不是地上的爬行动物,可以随便配一个。

读了书就是不一样,想法多。

我以前每年在外面工作,一年到头只有过年几天假期,平时的假期比命还短,路途遥远,回家一趟只能在家里待一天,待一天有什么意思?没什么紧要的事儿就干脆不回,一个人在外面过年,也落得清净。当然,一个人过年确实有点儿惨淡,后来也习惯了。周末两日,哪儿都不想去,待在宿舍里玩手机。后来我就不去工作了,辞职回家。挣了一点儿钱,如果省着用,不生什么大病,差不多能对付一些日子。哪天想吃点儿苦,也许我会去做生意。

目前我什么都不想,随便种点儿蔬菜粮食,当起了农民。

我这个年纪当农民,等于是在给父母丢脸。他们是这样认为的。都希望我要么嫁人,要么出去工作,只要不在眼前“丢人”。

我丢什么人?真搞不明白,不偷不抢的,怎么就丢人了?

在他们看来,一个女人必须结婚成家,过不好离婚也行,反正不能一直这么单着。

这个事儿没法说清楚。

我内心也受影响。有时候想,随便吧,闭着眼睛找个人嫁了算了。可能闭着眼睛吗?做不到。

在家里我也过不好。我兄弟结婚了,这个家算是我兄弟的,不再是我父母的。我好像是个多余的,能有个地方住,好像是沾着兄弟的光。在农村就是这样,家里的土地、房子、存款,看得见看不见的财产,大家都默认将来全部由儿子继承,没有女儿的份。什么法律,什么新规定,他们也似懂非懂,或者不愿意懂,内心里有他们自己的算盘,都愿意由儿子来当家。女儿应该嫁出去,生儿育女,扶持夫家的产业。

如果我想自力更生,就得想办法弄一份产业。谁能依靠父母呢,或者依赖他们的同情?

所以我打算好了,等我休息够了,趁着还有几个钢镚儿,琢磨在哪儿租一块地,租一间屋,单独过。现在流行网红民宿之类的,城里人渴望偶尔出来放牧他们的灵魂。我还在选一个恰当的地方。这个地方都是山区,要选一处相对来说好生活的。

我不愿意去城市。没有这个必要。城里越热闹我越感到冷清。整夜地失眠,心里莫名地焦躁,总是胡思乱想一些根本不值得思考的问题。在乡下我可以睡得很好,与植物亲近能治愈心灵。一个人生活久了就是这样,不愿意被干扰,会变得喜欢独处,也可以形容这是一种自私。

我在兄弟的房子旁边有个独立的小单间,那儿暂时算我的家。很少让他们进屋,我回家就关门。他们总认为我得了某些思想上的毛病,而且这个毛病可能与我嫁不出去有关。农村人的想法,有时候就像刀子,随便一个念头都能戳人心窝。越亲的人,越是各种猜疑。

男人没结婚的也有。在我们这儿,好多个。他们的原因只有一个:挑剔,然后被淘汰。这是他们摆脱不了的命运。年轻时仗着自己帅气,眼光高,美的攀不上,丑的看不起,后来就被别人挑剔了。男人的青春是很短暂的,但他们总是嘲笑女人的子宫过了四十九岁就生不出孩子。你知道的,就是对门那个男的,年轻时挺俊。说起来我们还是同岁呢。很多人就劝我们干脆凑一对算了,他们简直是在开玩笑,乱点鸳鸯谱。

其实,他算是结过婚的(没领证,摆了酒席),只是被骗了。他不愿承认被骗。现在不承认也不行,事实摆在那儿。

你不知道他结婚的事儿吗?那我给你说说。

那个女孩子是另一个县的,据说家里条件不差,也是挑来挑去,挑到三十多岁没嫁出去,着急了。她在外地哪儿当导游?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职业。反正来相亲那天,穿得像个三姨太,呵呵,他们就是这样形容的。那是一件鲜嫩的桃红色真丝旗袍,一双高跟鞋衬着。他们都说他有福气。这些话说了一圈,他听得面红耳赤,心里却得意惨了。

这儿都是山路,她那套衣服和鞋子在这儿吃不开。她自己肯定也知道吃不开,但非得这样走一圈,就像在搞时装表演,让我们开开眼界。

我想她那天的双脚挺疼的。

他也穿得非常气派。相亲嘛,要给对方一个好印象。那姑娘的身材样貌,邋遢人是配不起的。

他那个家,就在那儿,你看见了,就是那种老土房子。算起来,那房子的年龄最少也有七十多岁了。他掀掉了房上茅草,换了青瓦,刷了墙,看起来不算旧,只是屋里没有几样值钱家具。姑娘来了一看,没说什么。她说她图的是人。男的听了高兴,坚信爱情来了,为女的花钱大方,买了金银首饰。一见钟情这种事儿,在我们这个地方是少见的。张奶奶说她活了快一百岁,不知道爱情是哪样玩意儿。他们的言外之意,是要他当心点儿,现在有些女人被冠以“捞女”的名号。她们只为了榨取男人的钱财,并不真心跟他们生活。他不信。

很快就摆酒席了。

可以想象的热闹。他们家亲戚也多,这种年岁结婚,亲人都替他高兴。女方也来了送亲队伍,可是走到半山,就是对门山崖的垭口那个位置,一些人就喊累,半途回去了。跟着新娘子到夫家的,只有寥寥数人,都是新娘子的兄弟姐妹之类,跟着到男方家里,是为了当面收取彩礼的尾款。彩礼一共十万,尾款四万。收了礼金,有些人一溜烟就走了,剩下新娘子和两三个同伴。这两三个人,还是在新娘子哀求之下,勉强留下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新娘子突然很生气,饭还没吃完,她一个人在那儿骂人,边骂边哭。骂她的新婚丈夫,说这个地方根本不能生存,她很后悔嫁到这里。说得很直白。

男的为了缓解新妇对陌生环境的恐惧,特意提议,不住农村,到县城租房子住,而且结婚当天就去。先住酒店,第二天马上找房子,租下来当他们的新家。所以,吃完饭,大伙儿还没散,新郎和新娘先撤了,坐着摩托车,冲到了县城。

后来的事儿就是传说了。

男的第二天早上就从县城回来了,哭丧着脸,心情不美。大家猜想,他的新婚之夜,可能连新娘子的气味都没有闻到。

新娘子就再也没有出现了。问,就是出去工作了,没回家。再问,就是新娘子喜欢住在娘家,不习惯他们的新家。

男的一直住在山上的家里,都说他结了婚,可就是看不到他老婆。这样过了几年,再后来,听说他找人去女方家讨回彩礼。要来要去,大概只要回来个零头。反正,损失肯定是损失了,无论是金钱还是感情,都损失了。赔了夫人又折兵。女方家长说,结婚过了一年,就等于过了退还彩礼的有效期,他们多少退一点,算是讲良心的人。道理是这个道理。他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后来就不再去讨要剩下的彩礼,就当是打牌输掉了。

这下安分了。他现在年龄更大了,更不想结婚的事儿。一个人养了三条狗、一大群鸡,还有几头牛,养这些是为了让自己忙碌,也为了增添些热闹。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父母已经去世好多年,前面三个哥哥,最大的也去世了,剩下两个,老二上个月刚过六十岁生日。大家都知道他受了骗,积蓄也被掏空了,都不敢给他说媒,怕引起他的伤心。就这样,他现在被冠上了“过婚男”的称呼,好像比“单身狗”好听些?搞不清楚,反正就是很莫名其妙。这个世上的事儿,许多都是很荒诞的。为了面子,硬着头皮也要结个婚,结了,再三下五除二离掉。

我不需要什么面子。我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

上个月他们给我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我觉得挺受辱的。中年单身女人嘛,和中年单身男人一样,时刻觉得自己受辱,又没办法解决问题。难道是我不该这样反应吗?好像他们都觉得,我已经这把年纪了,没有挑人的资格,只配得上那种歪瓜裂枣?

你要是看见他们给我介绍的那个人,你也会生气。我跟他说了两句话,完全说不到一块儿,样子也太猥琐。

后来又介绍了一个,是个大爷。哎,他们说,大爷也有大爷的好,现在一些年轻女孩子就喜欢大爷,大爷会疼人,大爷有钱,大爷只是生在农村看上去有些邋遢,要是生在城市,大爷未必看得上我这种年岁的,这种有钱的大爷在城里可是抢手货。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大爷确实有钱,生在农村,穿着也很得体。房子建的小别墅,有一辆不错的车,奔驰,花了不少钱买的,要是我能有这样一辆车,倒是不错,开着气派。他说话也很讲究,读了些书,家里有个超大的书房。这个书房最吸引我,比那辆车子让人着迷。在农村人家中,这种书房几乎见不到。说是年轻时候在城里奋斗,老了,也有钱了,回乡下养老。老婆死了几年了,一直空房,现在想找个人做伴。你听,如果我嫁过去,直接就变成了他的老伴儿,我从中年女人直接跨越到了老妇当中。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他那一窝孩子,还有孙子,我过去直接有人喊我奶奶,想起来就头疼。

其实,也不是他有没有孩子和孙子的事儿。就是两个人相处起来,完全不对味儿。

我有精神洁癖。可能他也有。初看我时,他还带着些挑剔的情绪。聊了几句,发现我并不是乱讲话的人,语气就平和多了,很愿意跟我说话。但我却不愿意跟他多说。

我们的气质融合不到一起。这是我的直觉。

他们说,像我这种年纪还相信爱情或者死等爱情的人,基本上算是白痴。事实可能也是如此吧,不然为什么我还单着?

这个大爷对我很上心,会主动来看我,或者故意从我们这个村子里开车路过。他表现得很痴情。会送花,送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毕竟是读了书的,有心思。

我不搭理,就来得不勤快了。人嘛,都是很聪明、很现实的,何况是活了这么久的人。听说他前几天结识了一个年岁和他差不多的老太太,生活在城乡接合部,好打扮,喜欢跳舞。他们相约了几次,可能情投意合了。他这个年岁,也不可能有时间慢慢挑选,差不多就行了呗。有人特意来告诉我,语气中都是替我惋惜,意思是,条件这么好的老头也被我错过了。

就是这些个破事儿。

我时常坐在这里想象一些东西。只想象,不总结,也不纠结,纯粹的虚度。这个事儿比喝一顿酒让人舒服。人应该有那么一些时间是什么也不干,用来空想的。

可能年初会到镇上考察一下。最近几年,我们这里搞旅游开发,大山顶上因为安装风电,顺便也就通了路,海拔四千米左右,曾经没见过的景色也能见到。那儿的树都是被风割过的,树枝一层一层,长得像一把把团扇。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到了时候,人们就会在那些山顶聚集起来过火把节,这个被称为“东方狂欢节”的民族节日,把外国人都吸引来了,他们喜欢热闹。数十万人聚到那些山头上。我想在镇上开个咖啡厅。以前我想的是,开个茶餐厅,但那样太忙碌了,一个人忙不清楚。我会冲调咖啡,早些年在城市里,我靠这个东西提神。如果不搞旅游,咖啡在这里就卖不掉。如果我把店子装修得精致一些,很可能会成为镇上年轻人拍照拍视频的热门地标。

现在想赚钱,得花心思。有创意才能赚钱。很多店子都是文艺性店铺,卖“初恋的味道”,卖“野山野水”,卖“头顶过路的云”,卖所有人“曾经走过的路”。不知道我这样说,你是否能懂。人们需要被激发一些老旧的情感,他们坐在这些奇异的店子里,就像坐在一张老照片里。

你不常回来,很多事儿你已经不知道了。

也许很快我也不知道这儿的一些事儿,假如我失去对这片土地持续的关注,那就形同盲人。梦想是不断的,昨天一个主意,今天一个主意,不知道哪天能落实到哪一个主意上。人是飘荡在自己的思想中的,人的漂泊,不是去远地的各种流浪,人最无尽的漂泊就是思想的漂泊,它是没有止境的,哪怕你其实就坐在故乡的土地上。

你下一次来,或者你明天早上起来,或许我已经离开这儿。谁知道呢?

我从昨天晚上后半夜开始,有了想要赶快离开这里的想法。主要是我看见了那个很老的老人家,她冲击了我某些坚定的想法,让我变得不如之前那么自信。之前我是打算干脆在这儿一直耗下去,耗死在这儿也无所谓。你知道的嘛,人这个东西,梦想再多,说死也是很快的。你认识她,很老了,眼睛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看得见东西。

昨天我们那片山坡上,几户人家搞聚会。她也来了。她总是会一次不落地参加大家的聚会。谁家搞什么亲友聚餐活动,开个什么小型会议,哪怕吵架闹矛盾找人调解,她都会不请自来。就那么坐半个晚上,一言不发也无所谓,反正她的身影从不缺席。大家也习以为常了。她都这么大年纪了,没有人会赶她走。无非就是多支一张凳子,多一杯茶水或饮料,多一把瓜子的事儿。大家都很关照她。

可是她那个样子,我看不得。每次遇见,能躲就躲,尽量不与她说话。不忍心说,也不忍心看。也许她其实认不得我是谁了。听人说她偶尔糊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是小孩子的时候就熟悉她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少妇。我自有记忆以来,能回想到的是她中年的样子。做事很利索,说话轻言细语,大概是漂亮的吧,关于她的姿色,因为时间的关系,确实记不清楚了。以她现在的模样推测过去,应该长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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