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村庄零散地分布在狭窄的梭磨河谷两岸。

林场边上,几栋小青砖和泥巴砌成的房子早已斑驳,白灰照面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土坯,斑驳的墙上隐隐透出些陈年标语——“按时按质超额完成任务,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这些房子大多没人住,就这么荒着。当地人也不愿搬进去,村里的老人说,空久的老房子,留不住人。林场改制后,多数工人被分流去了别处,还有不少人索性回老家谋生。

阿秋是随父亲迁来此地的。更准确地说,是母亲跟着父亲进山,在这片林场生下了他。当年父亲响应国家建设号召,放弃老家安稳的教师工作,一路跟着支援部队进了山。后来,父亲在溜槽放木时,被飞来的原木打断了腰。阿秋还没念完初中,便接了父亲的班,成了一名伐木工。

阿秋小学之前,林场工人调动频繁,他跟着父亲搬了七次家。直到上初一,他才离开林场小学,去往乡里的中学就读。每到周末,他都能回到林场的小屋,和父母短暂相聚。

那时候,每逢周末,父亲都会带着阿秋走遍每一个板房,看望父亲的工友。父亲的工友会拿出彩色油纸包裹的糖块,还有乡野少见的稀奇物什给阿秋。阿秋记忆最深的,是一位姓谭的叔叔送给他的绿色铁皮青蛙,扭紧发条,青蛙就会在地上不停地蹦跶……后来父亲受了伤,直至去世,再也没带他去过那间混杂着汗味、菌菇气息的板房,以及满是木屑与机油味的工棚。

如今森林边缘的青砖瓦房大都荒掉了,部分平房屋顶甚至长出了碗口粗的白桦和杨柳。

新的村子傍着旧的林场板房生长起来,中间隔着一行白杨树。白杨一侧,村子的烟火气正浓;白杨另一侧,房子却多半腐朽坍塌。仅剩几间勉强立着的房屋,被村里人改成了牲口圈,阿秋就在其中一间未完全垮塌的房屋里,养了十几头牛羊。

村里老人总爱坐在代销店前的长条石凳上,给孩子们讲述林场的旧事。故事中有墙皮脱落后凭空出现的白毛狗,有夜里河边传来的哭声,有空屋里莫名其妙传出的笑声,还有忽明忽暗摇曳的煤油灯。

老人们总是等到月亮升上山头,才缓缓开口讲故事。

孩子们又爱听又怕听,听完一哄而散,各自飞奔回家,身后只留下几声狗吠和溪水绵长的流淌声。

父亲去世后,阿秋和妻子旺姆将父亲的骨灰送回老家,然后又回了这里。那是父亲的老家,不是阿秋的。阿秋的老家,是这片森林边的村子。

白杨后面的成片老房子,大半被疯长的荨麻覆盖了。荨麻周身布满细密透明的小刺,一碰就火灼似的刺痛。好在山野随地可见酸酸草,肥厚宽叶用石头砸烂了敷在伤处,刺痛便能消去大半。碱性刺激皮肤,酸性中和——这是阿秋的儿子从报纸上看到的道理。

阿秋的孩子出生后,户籍民族随母亲登记为藏族。

阿秋的父亲没能等到孙子降生。他生前常说,人总要看到孙辈出世,才舍得老去。可父亲却在受伤后的第四年冬天走了,那时阿秋才刚满十五岁。

阿秋的母亲轻声说:“孩子随了母亲的族别,名字就沿用父亲的姓氏,取个汉名吧。”

阿秋早已想好名字:“就叫‘一七’吧,‘一’为万物之始,‘七’为万事之律,希望这个孩子有始有终,有规有律。”

母亲念了几遍“一七”,转身回到房间,掩面啜泣。

父亲走后的这些年,母亲的日子太苦了。阿秋往火塘添柴,干柴遇火噼啪作响,火星旋着向上飘,最终熄灭在熏黑的原木梁间。

母亲站起身进了里屋,打开红木箱,用手在里边摸索了半天,最后取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小东西。

火光透过门隙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跳跳晃晃的。

那一晚,母亲说了很多往事,是阿秋记忆里母亲话最多的一夜。直到里屋传出一七响亮的啼哭,她才停止说话。

阿秋接过红布裹着的百家锁,走到床边,小心地放到包裹着一七的棉布下面。他拍了拍襁褓,将孩子从旺姆身边抱起,递到母亲手里。

“就叫他一七吧。”

母亲抱着孩子,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孩子。母亲面色憔悴黯淡,额前碎发垂下来。阿秋看着母亲,想起了早逝的父亲,一阵思念和难过涌上心来。

阿秋在心里默默地喊出,父亲,我的孩子出生了。

阿秋的心早已单薄得像一张草纸,他的苦难仿佛在这一刻被火塘的点点火星灼穿。突如其来的静谧撞上阿秋从没有过的感性,让他第一次真切体会为人父的重担——这份责任,未曾经历是无法共情的。此刻,阿秋思念早逝的父亲,忆起年少时与父亲相伴的零星片段;想起父亲离世后,母亲为了一口面糊糊、一碗牛杂汤苦苦支撑的日子。新生命的到来,让几近散掉的家,重新有了烟火气。

正如妻子旺姆所言,我们总是会被生活为难,也总是会被生活原谅的。

这是孩子一七出生时的事。而现在,一七逐渐长大,已经能认得报纸上的大部分汉字了。

生活满是苦难,却又轻易孕育新生。就像那被废弃而坍塌的老房子,纵使斑驳支离,一季又一季疯长的荨麻总会温柔覆盖所有破败,将内里的伤痕掩藏,不让人轻易窥见。

长久的孤独,会化作永不落地的飞蝇。飞蝇双翅急速扇动,静止的空气随之流动,老房子开始旋转,孤独、神秘与恐惧交织的气息,在白杨林间哗哗作响,最后随枯萎穿孔的黄叶飘落在地。风一吹,满地的枯叶宿命般全部滚动着,带着地上的灰尘堆积到老房子的东南角。

地上、树上焕然一新,仿佛整个世界也焕然一新。或许,这就是孤独在生成神秘、恐惧时,衍生出的别样深意。老房子的东南角堆着些许叶缘卷曲的杨树叶和丝丝褐色的干卷柳叶,这些叶子就像村里老汉烟锅里揉碎的烟叶。

这片废弃的森工老房子占地五六亩。它们见证过林区建设的辉煌,也经历了落寞与腐朽。第一代工人来此,亲手盖了它们;第二代人在此出生,又伴着老房子一同衰老。阳光从老房子的瓦隙漏下来,落在潮湿角落里堆着的酒瓶和杂木上;墙缝里留存着山鸟遗弃的草窝,深夜悠远空长的鸟鸣,也许就出自这里。这些房子立在森林和村子边上,突兀又和谐,虽然大多数村民认为这些老房子碍眼碍事,但没人真正地想要毁掉它们。

村里人总有办法把新旧分开,那一排白杨树,就在老房子与村子之间长了起来。这片区域,也是老人口中怪事频发之地,长辈们常用来吓唬顽皮孩童。

村中广场边经常坐着几位老汉,他们端着长长的旱烟锅吞云吐雾,噘起嘴,远远啐出一口浓痰,然后把烟锅在脚后跟上轻轻一磕,抖落一层烟灰,颤颤巍巍将旱烟锅收进装满烟丝的牛皮口袋,佝偻着身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这群老汉中,有一个耄耋的老者,他本是汉族,常年居于藏族村落,生活早已同本地人融为一体,人人唤他“干柴斯丹巴”。据他所说,数年前,他曾背着卡宾枪、胸前挂着八枚长柄手榴弹路过这里。“那时候,这里哪有什么村子,全是森林小河,离雪山不远是草原,草原后面……哦,那是一场战争!我趴在一片草坡后面,机枪扫过来,是牦牛救了我,呵呵,是牦牛救了我……”

故事从干柴斯丹巴满是旱烟味的口中源源不断涌出,时序混乱、情节脱节。村里人大多当他神志不清,可孩子们偏偏爱听他讲这些虚实难辨的过往。

此刻干柴斯丹巴正独坐在广场石头上,端着旱烟,一口浓痰啐得老远。孩子们都回了家,夜色笼罩下来。

干柴斯丹巴喃喃自语:“那间房子是我的,就在那里。它不垮,我就不死……”

没人说得清干柴斯丹巴的来历。他只说自己从汉地来,流落在此,曾娶过一个藏族妻子,育有一子。他还说,是斯丹巴救了他的命,可斯丹巴自己却丢了命。

有小孩子问他:“爷爷,你为什么叫干柴斯丹巴?”

“干柴斯丹巴,干柴斯丹巴……”他的双眼泛起了红,反复低声念叨这个名字。

“斯丹巴是谁?”小孩子一脸认真地追问。

“斯丹巴,斯丹巴。”他双眼干涩,额间沟壑如同失去光亮的裂缝,嘴角微微抽动着。

突然他肩头猛地一颤,手里的烟锅一抖:“是胖子斯丹巴,他叫胖子斯丹巴……”

孩子们听到这个名字,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干柴斯丹巴说出了一个胖子斯丹巴!”小孩子们嘻嘻哈哈地闹腾起来。

“是的,就是胖子斯丹巴,他从前就住在那片屋舍里。”干柴斯丹巴用长烟杆指了指老房子,然后挥手驱散孩子们,烟灰也不磕,直接别在腰间便起身离开。

枯叶还在往老房子广场的东南角堆积。那是一排人字瓦脊的土木长房,坐北朝南,每间都有窗,有些窗上还贴着褪色的喜字;屋内顶梁以榫卯和铁抓固定,原木梁身笔直金黄,虽已朽败,棱角依旧分明。西侧那几间未完全坍塌的房屋,被村民改成了牲口圈,成群的牛羊,为这片死寂之地增添了一点生气。

整排房屋最东侧第一间,便是干柴斯丹巴口中属于他的老房子。

那间房屋与阿秋的圈舍之间,还隔着两排共二十间房,檐下整齐堆放着切割好的原木,木料缝隙塞满野鼠和山鸟的草窝。每间屋前都有小青砖柱头撑着屋檐,柱间拉着晾衣的铁丝。

干柴斯丹巴那间门前也有这样一根砖柱,只是他搬离此处已有三十年。他离开这间老房子搬进村子新修的房子,新房石料,全部取自山岗被炸塌的头人碉楼。村里人为了修新房子,用炸药炸垮石碉楼,整片村落才慢慢成形。

村里流传两种说法:有人说炸毁碉楼伤了此地地脉,所以这个地方从未出过人才。也有人说,是有人在夜里拿着铁锹和锄头,在荨麻覆盖的地方挖出了宝贝,然后偷偷地卖给了从外地到这里来做买卖的马帮。马帮从外地而来,用粗盐、冰糖、茶叶和铁皮做成的盅盏换取这里的特产和牛羊皮。说这些话的人认为,那些宝贝是以前的喇嘛念了经施了咒,用以加持这块地方的圣物,这些宝贝被人偷去廉价卖掉,所以这个地方肯定会受到惩罚。虽然这样说,却不见一个人搬离这块他们口中将要受到惩罚的地方。

“炸掉土司和头人时代遗留下来的建筑,建起一个崭新的村庄,这是新世界战胜旧世界的壮举。”半疯半醒的干柴斯丹巴时常这般说道。

又一个傍晚,月亮升上山岗,被炸断后只剩半壁的残碉,在月色下显现出别致的凌厉线条。一群小孩子坐在村中广场的石头上,围着干柴斯丹巴听故事。这一晚,老人给孩子们讲的是一位红军在草地为别人牧羊的故事。

旱烟的云雾萦绕在广场上空,讲到悲伤的地方,孩子们屏息凝神,静静地望着老人;讲到兴奋的地方,孩子们又跟着欢声嬉笑。月至头顶,这些孩子们早已回到家里安睡,只剩干柴斯丹巴还坐在石头上意犹未尽地抽着旱烟。

河水无声地流,四周一片寂寥。干柴斯丹巴拿着烟锅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手中烟锅忽明忽暗,天上的星辰明暗交替,连他的眼睛也跟着明暗起伏。他透过那排笔直的白杨望向老房子,仿佛看见胖子斯丹巴的身影,看见老房子窗子里摇曳的光,看见那段明暗交错的岁月。

……